“听父皇的话,专心跟着少傅学习。”
片刻的沉静之后,守在亭外的宫女伏地跪了下去,埋头伏在青玉石阶上。
丝丝凉凉的冷意顺着冰凉的石面传至身上。
花冠退后稍许,隔着圆桌垂目而立,眼眸半敛。
皇家之事,是他们这些丫鬟奴才听不得的。
凉亭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滕华悠悠看着碧绿清幽的茶水,看似神清气闲,仿佛没有看见面前滕胤宗此刻的表情。
杯中的茶水清透见底,从茶盏上端透过透亮的茶水能隐约看到杯底微微隆起的雪白杯沿。
杯底倒影出滕胤宗绷起的小脸。
滕华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触。
杯盏轻轻颤移,茶水轻晃。
将水中的滕胤宗分割成数段。
约莫看了一刻钟,滕胤宗没有动静。滕华看着水中的滕胤宗眼睛眨也不眨,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一朵花来。
直到眼睛实在酸涩,眼角盈了有些湿润,才将视线从杯里移开。
滕胤宗略显沉闷的声音传来,“皇姐,您知道胤儿向来对那位子不感兴趣。”
他眸色微沉。
“何况,父皇不只胤儿一个孩儿,十二十三皇弟虽在襁褓,无论是大皇兄,三皇兄,还是九皇兄十皇兄都比胤儿的才能智谋都要更甚。先不说胤儿有如此多兄长,单是有能耐有手腕的二皇兄和三皇兄,就比胤儿更合适。”
他不想坐上那个位子,一直都不想。
每当父皇派人去他宫里明里暗里明示他或暗示他有意立他为储时,他总会对身边的人发怒,即使他知道不该迁怒于他人,但他就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一个未及十岁的孩子都懂的道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将他不喜欢的东西强加到他身上。
争储之路有多血腥残忍,他亲眼目睹过。
他不想踏着自己兄弟的尸骨坐上那位子,也不想自己将来的妻子像母妃一样,尸骨未寒便草草葬了,至死也无名无分,入不得族谱。
能够载入皇室族谱,葬入皇陵的,至始至终只有皇上的枕边人皇后一人。
而至今得以载入皇室族谱,入皇陵的后宫女子,唯有八皇姐的母妃,温柔美丽的女子,拓拔氏一人。
父皇至今未立后,后位至今空缺,那是他给众大臣留了台阶。
拓拔氏入皇陵那日,所有反对的大臣都被父皇下旨革了职,虽革的都是不痛不痒的官职,但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拓拔氏得父皇此心,后宫三千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不希望日后的妻子如宫中妃嫔那样,只能独守着一座华丽的宫殿,孤独终老。
他不想争夺用尸骨堆成的储君之位。
“你若不争,便会成为其他人的踏脚石,并非你想抽身事外,就真的能闲庭看花,浮生偷闲。”
滕华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双手圆润如玉珠,端起茶盏。
修长的手指轻握杯身,平端在自己与滕胤宗的面前。
他若不争,那便只有两个下场:
没有尊严的活着。
或者,成为储君之位争夺战中的牺牲品。
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滕华继续道,“就像这茶……”
她停顿少许,单肘撑在石面上。
桌面影射出她手中雪白的杯底,和她握杯的手。
“胤儿觉得,它不动,看似波澜无痕,便真的能平静如水吗?”
他想抽身置外,别人真的会给他这个机会么?
滕华看向滕胤宗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
被滕华看的心下慌乱,滕胤宗扭头撇开视线。
滕华手腕轻颤一下,细到看不到一点动作。
杯中的茶水却泛起大涟漪,从杯里成片的溢出,滚落到石面上湿成一片。
她收回力,道,“它受不得力。”
“哪怕是微不可察的外力,只要有人推波助澜……”
滕胤宗见她将茶盏放到溢出的水迹里。
再把茶杯慢慢推向他。
桌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胤儿,到时,认为你还能独善其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