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还没说完,冷胖子将额头伏到我肩膀,嘤嘤地哭出声来,“别说了宁恕……”
趁她在哭的间隙,我对鬼老太说:“一会儿我要问冷胖子一些事,你帮我盯着,别让人进来,也别让任何人看到我们俩在这里说话。”
鬼老太应了声,飘立到我监室的门口。
估计冷胖子压抑了很长时间没这么哭过了,打着哭嗝,感觉随时都要背过气去,我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安抚她。“好了,大过年的,别哭。”
情绪缓和过后,冷胖子握住衣袖,使劲擦拭我的肩头,见她这样,我笑道:“回头帮我洗囚服哈,你看你把大鼻涕都蹭我身上了。”
冷胖子不好意思地低笑了声,见我给她的袋子里还有一条红内裤和一套红保暖衣,商标还挂在上面,刚收住的泪再次漫上眼眶。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亲妹妹。”用手背抹去眼泪,她喃喃道。
“你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吗?”她的这句话恰好让我找到了探问她身世的话题开端。
冷胖子深叹了口气,“有,我还有一个哥哥,不,应该是两个哥哥,如果另外一个还活着的话。”
冷胖子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一点点下坠,我竟有些后悔从她嘴里探听有关冷风的过去。
冷胖子出生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农村,她的父母是亲表兄妹关系。
近亲结婚的后果,给他们家带来了六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依次排列为:一个双性人,两个生即夭折,一个聋哑并双腿畸形,一个巨大儿,一个智障并白化病。
所有的孩子中,惟双性人和巨大儿的智力正常。
巨大儿就是冷胖子,用她的话来讲,自打她记事时起,她就没瘦过,当然,除了现在。
想来她的五官之所以看起来拥挤,估计就是那会儿生不下来给挤成这样的。
双性人是冷胖子的哥哥,也或者是姐姐,是所有孩子里智商最高,长相最好的一个孩子,叫冷峰,比她大六岁。
在冷峰之后,冷胖子的父母又相继怀了两胎,一胎是死胎,另外一个只活了三天。
她的父母以及被封建思想荼毒的村民,将他们家的不幸都归结到这个双性孩子的头上,只因他是第一个出生的,且又是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胎。
村里人管他叫“怪物”“扫把星”。
冷峰在他父母和村民的咒骂和白眼中长大,十三岁那年,因自卫打瞎了村长儿子一只眼后,便再也没人见过他。
有的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畏罪潜逃了。
那年,冷胖子只有七岁,她是唯一一个因冷峰的失踪而着急落泪的人。
“冷峰对我非常好,比我爸妈对我都好。因为他比我大,家里孩子多,而且又都是些不正常的,所以,我小的时候,都是冷峰看护我。”
“因为他身体的原因,家里人怕村里人笑话,从不让我喊他哥哥或者姐姐。所以,我一直都是喊他的名字,但在我心里,我一直视他为大哥。”
随着年龄的增长,冷峰留给冷胖子的记忆,只有那双关爱的眼神,她为自己竟然会忘记哥哥的样貌而自责过无数次。
但冷胖子永远忘不了被村里几个孩子欺负时,冷峰为了护她,被人扒掉裤子嘲笑的场景……
十一点,当高墙外第一声鞭炮想起时,整个监狱里安静得连哭声都停止了。那此起彼伏响彻夜空的鞭炮声,声声敲击着高墙内一颗颗脆弱不堪的心灵。
冷胖子回去后,我便一个人寂静地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那一簇簇远在天边,在空中炸开来的七色烟火,感觉自己的心亦随之碎成了一片片,然后沉入暗黑的夜空中。
重生后的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比前世坚强,可在这一刻,我心中那根脆弱的弦瞬间崩断,脑中浮现的是与家人一起过年的各种幸福片段。
就在我凝神远望烟火之际,余光发现一道与夜色相融的黑色身影,自窗前疾速闪过。
这一次我没有头疼,但我却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直觉让我断定,这就是出现在禁闭室里的那个让鬼老太都感应不到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