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跌坐回椅子里,神情颓丧,叹道:“假讯,假讯......哎,杜黑子,你打了一辈子仗,还辨不出真假么?”却知吉林崖以南的铁背山上有座旧城,名曰界凡城,易守难攻,乃兵家必争之要地,无怪杜松甘冒奇险。
以他的见识,后事如何不必再听。那军士依然讲述,果然努尔哈赤率领五旗兵力而至,却不去管吉林崖,反倒先把萨尔浒的两万兵力尽数歼灭,再至吉林崖时,杜松仍未破城,于是与吉林崖守兵上下夹攻,击溃杜松军,大帅也遭射杀。
那将士一讲完,力竭难当,晕倒在地。马林挥了挥手,两个亲兵将那人抬了出去,四下一望,麻岩、马燃、马熠等将军沉默不语,许清浊、马祥麟一脸惊慌,全然不知所措。
马林沉声道:“杜松贪功冒进,祸不可挽,四路合围已成泡影,努尔哈赤下一步将要如何,我还需细细推想。诸位且下去歇息吧,难不准明日一早,就得拔寨前行。”众人喏喏而退,许清浊想要留下,见他摆手,于是也退了出去。
许清浊、马祥麟一夜难寝,天还未亮,便换上了借来的军服,穿戴整齐,紧握长枪,携手踏出。全营不少兵士也与他俩想法一般,枕戈待旦,望见天色微明,全都簌簌爬起出帐。
马林夜里派出了一名探子,南下十数里,未探敌军动静,当下也不能轻举妄动,仍是打算守住尚间崖。叶赫部与分守他处的部将潘宗颜、龚念遂,也都得知了西路大军全灭的消息,人人谨慎候战,不敢大意。
马林踱到壕沟前,指挥火炮和炮兵向南待命,骑兵在外层相护,火枪兵与骑兵错落而站,其余人则留在壕沟所围的阵内。麻岩、尼雅哈、许清浊、马祥麟、石怪夫妇皆立于其后,遥望南方,不见敌情,心中生出一丝焦躁。
马林道:“余下虽只三路,但杨镐的兵马还在沈阳,若能及时出抚顺关,补了杜松之位,金兵仍难逃一劫。因此,杨镐未至之前,努尔哈赤定要主动出击,而且东南太远,又不明虚实,他必攻我北路。”
麻岩道:“是极!我军只消挟要冲之势,仗火器之威,守得跟铁桶一般,东南两路明军一到,便乃金兵溃败之时。”马林点了点头,又望向东面一座与尚间崖相连的大山,沉吟不语。
他待要令麻岩派人盯紧那山头,忽地有探子来报:“总兵大人,龚将军的营地有敌情。”马林忙问:“怎么样?”那人道:“来敌不足一旗,似乎尚可守得住。”马林道:“好,叫他坚守,若守不住时,往我处退来。”
麻岩问道:“鞑子这是何意?”马林道:“多半是想诱我拔寨,我若离开此地,失了地势,他们进可攻打我军,退可从崖口绕出,逃之夭夭。”麻岩心道:“无论东南两路攻势如何,鞑子都得先图谋我北路。”
将至正午,又有兵士来报,说敌人加派兵力,龚将军营地将守不得。马林冷笑道:“哼,努尔哈赤急了眼。可哪怕你灭了龚将军全营,我也不去救他。”命那兵士道:“叫龚将军残兵速退回我这儿,看他们追不追来?”
正午一过,龚念遂处并无消息来,南面却有数百骑出现,远远不敢靠近,似是惧怕炮击。众人纵目远眺,敌军旗帜隐为红色。马林道:“正红、镶红二旗,旗主是代善,他们立旗叫嚣,怕是旗主也在其内,不然反丢了脸面。”
麻岩道:“努尔哈赤真下血本,让亲儿子带着这点人马前来诱敌。”马林边思索,边说道:“金兵打仗,主帅带头是常事,怕还是代善自个儿请缨。却不知努尔哈赤大军在哪,莫非他已在后方与刘綎、李如柏交上了手?”
却听有人惊呼,只见十来骑排成一字,朝着壕沟冲来。这些人马术甚佳,顷刻间突入炮击范围,竟是不顾死活。马林冷哼一声,喝道:“炮兵开炮!”
麻岩挥动令旗,便听震天巨响,火炮、火枪齐鸣,远处雪地上,白雪黄尘一团团炸起,烟雾散去,对方骑手只剩下一半,兀自直来不歇。马林脸色一沉,道:“努尔哈赤派来的是死士!血肉之躯,也敢与火器抗衡?”
麻岩忍不住道:“鞑子却也古怪,为何派死士光明正大地上战场来?如此宽阔之地,兼火炮守御,又有何用?”感叹罢了,再挥令旗,火枪兵一轮齐射,砰砰巨响接连不绝。
这群死士马术极佳,炮击虽打死一半,趁着火药装填,奔进了半程,火炮若不调炮口,已难打中他们。但此时火枪射程却是正佳,火光闪处,剩余的死士连人带马纷纷倒下,身上腾腾冒烟。
忽然之间,一人从地上爬起,半身萦烟,显是受了不小的伤。但他毫不犹豫地朝大营奔来,明明失了坐骑,本人跑得比马匹更快。许清浊、马祥麟相视一眼,均想:“是个高手!”
眼看火器不及再射,这人就要冲至最外层的骑兵处。他身如脱兔,众多骑兵执戈而守,围得跟铁壁一样,又焉能突破得能进来?众人虽然惊异,心中已认定这名愚忠的死士难逃一死。
那人片刻奔近,瞧得出他身子瘦弱,着一身黑色衣裤,因遭火器波及,多有破损。几个骑兵呼喝一声,挥戈迎上,却见那黑衣人腾起半空,黑光一现,几个骑兵头颅不翼而飞,武功之诡,世所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