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缓缓走进了内殿，瞧见了塌上带着倦容病态的帝王，忽而觉得心头一阵心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帝王的两鬓早已斑白，那张平日里威严肃穆的脸庞也不再焕发着精神，岁月刻在这个帝王脸上的痕迹竟然已经如此明显。只有这个时候，辰星才忽然觉得帝王真的老了。

“辰星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辰星上前见礼道。

“百叔，你下去吧。”帝王没有回答辰星，只是吩咐着百叔道。

“是。”百叔应声走出了内殿。

百叔出去之后，辰星一直跪坐在地上，帝王也没吩咐辰星起来，就这样过了一会，帝王忽而转头看着窗外。

“要入冬了.......”帝王带着几分感慨喃喃地说道。

辰星见状，便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之后又回到了原地继续跪坐着。

“你来太和宫做什么？”帝王这才侧眼看着辰星问道。

“陛下病了，辰星不得不来，辰星是掌史女官，照顾陛下是辰星的职责。”辰星跪地笔直，但依旧低垂着眼眸回答道。

“是啊，朕病了，人心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吧。”帝王病中，但是口吻语气里那副天生的威仪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是，陛下的病的确让人心都担心不安着。”辰星闻言恭敬地回答着，即使明知道陛下的意思是什么，也要装作不知道。

“担心不安......只是因为这个？你来这太和宫就没有别的意思吗？”帝王带着质疑的眼神看着辰星，这短短两天时间，美其名曰来探病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这些人中几成是为了打探情况的，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辰星确实是因为担心陛下的病情而来，但是确实有别的事。”辰星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这帝王一句一句再明显不过的质问放在谁那里都像是惊雷一样，只是自己除了冷静没有别的应对之道。

“你倒实在，什么事？”帝王轻笑了一声，继而问道。

“辰星此番来，是二度请辞的。”辰星说完这句话，便拜服在了帝王面前，尽自己最为诚恳的姿态。

帝王看着伏在地上的辰星，久久地看着，像是要看穿眼前的这个小小女子。

“你，还是想离宫？”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问道。

“是，辰星身为掌史女官，本应事事以陛下为先，但辰星体弱，一病不起，不能尽辰星应尽之责，竟然致使陛下的龙体不得安康，此为大罪，故辰星请罪，自请免职离宫。”辰星字字诚恳，请求着帝王的准许。

“你这是在请罪呢，还是想要逃离呢......”帝王听着辰星的话，没有应准也没有反对，而是继续问着。

“陛下的意思，辰星不懂。”辰星直起身子，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懂？这皇城没有比你更懂的人了......过来些说话。”帝王听着辰星的话，不由叹了口气，而后挥了挥手，示意辰星走近些。

辰星闻言，便跪走了疾步，靠近了些帝王。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离开朕这个皇城？这是天底下最富丽堂皇的居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踏进的地方，你为什么偏偏想要离开？”帝王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辰星刚刚关上的窗户，问着辰星。

“皇室宫门深似海，辰星只愿闲云野鹤隐于林。”辰星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可能是自己在帝王面前说过的最诚恳的话了。

帝王一直都觉得辰星这个女子不一般，思想主张都不是一个寻常女子，才思敏捷也非常人可比，与这样的人聊天，总是觉得心里很畅快。

“是啊，你的才情如此，本就是朕将你禁锢在了宫中，你想离开，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自古为大事，总要牺牲些必须要牺牲的东西。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留在宫中？”帝王直言问道。

辰星抬眼看了看帝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帝王有些不一样，好像想彻底和自己说清楚的样子，自己也在怀疑着这帝王是不是会允许自己的请辞也说不定。

“辰星屡屡出现在皇室纷争之中，陛下疑心辰星，故而拘于宫中。”想明白之后，辰星就再没有了顾忌，若是一切都可以今日直接说明，那自己离宫才是真的有了希望。

“就算拘你于宫中，你不还是卷在朕的各皇子之中吗？梁王，秦王，甚至于九皇子，你不是都很熟悉吗？”帝王也没再藏着疑问，将事情都问了出来。

辰星闻言，心里一惊，但随即便冷静下来思考着，若是自己利用梁王构陷太子的事情被帝王知道的话，自己现在就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至于九皇子景子玦，八成是因为那颗玉断，才会让帝王疑心自己。

“陛下所言，除了秦王殿下，其他的殿下，辰星并不敢说熟悉。”辰星面不改色地回答着。

“那这九皇子的玉断，是怎么到了你手里的？”帝王紧追不舍地问道。

“这玉断，辰星从未见过，也是昏迷醒来之后，才知道九皇子送来了玉断。”辰星听着帝王的追问，心里还真是有些害怕，这些事帝王不仅全都知道，而且竟然一直隐忍不问。

“九皇子深居简出，几乎不接触任何人，又为何会轻易将玉断交给一个不熟悉的人呢？”帝王的声音已然冷了几分。

“辰星只知道当时自己从八皇子口中听到了些让人震惊的只言片语，当下便不顾身份求着九皇子告知详情，是辰星承受无能，在九皇子好心告诉辰星祁王和非晚郡主的死讯之后，便吐血昏迷，郁结之下，大夫对秦王殿下说已经药石无用，回天乏术了。是九皇子殿下送来的玉断救了辰星的性命，救命之恩，辰星从不敢忘，辰星也敢保证除此事之外便与九皇子再无瓜葛。”辰星抬头，直视着帝王的凌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保证道。

帝王看着辰星，这辰星所言的确和自己调查的结果是一模一样的。

“朕信你，九皇子的确不可能和任何人有何牵连......”良久，帝王才缓缓说道。

“谢陛下明察。”辰星随即谢道。

“梁王和太子一事，你可知道了？”帝王说着，便起身下了床榻，走往了桌案。

辰星见状，便立即起身搀扶着，但是帝王却摆了摆手，示意辰星不必。

“陛下恕罪，辰星一直幽居在自己的小竹园里，对这件事知之甚少。”辰星也跟随着帝王走到了桌案边，如实回答着。

帝王看了一眼辰星，似乎是想从辰星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这件事不是小事，几乎说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谋朝篡位这样的事，合宫里竟然还有人不知道。

“辰星只知道太子殿下他......但是这件事的结果辰星确实不知道，不想也不敢打听。”辰星明白帝王的疑惑，便主动解释着。但是自己所言也的确是实话，这件事从发生之后的事情，自己一概不知道，说不上是自己不在意这个结果，还是害怕知道结果之后无论是非成败之后都会出现的失落。

“什么太子殿下，根本是狼心狗肺的逆子......”帝王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就气血上涌，瞬时便咳了起来。

辰星连忙到一边倒了一杯茶水端给了帝王。

帝王喝了口茶，坐在了桌案前，提起了笔。

辰星见状便在一旁添水研着磨。

辰星瞧着帝王写一张，扔一张，虽不知道帝王在干什么，但是多少能猜得到能让帝王这么纠结的事情一定是有关于太子的。

“辰星，你觉得太子该不该杀？”帝王又扔了一份纸张，将笔一扔，颇有些头疼地倚着椅背问着辰星。

“陛下，这种事辰星不敢妄言。”辰星闻言心里猛地一惊，这种事自己要怎么样才能回答。

“许你无罪。”帝王的意思像是一定要听一听辰星的看法。

“辰星只知道，太子所为之事影响远远大于这件事本身，若处置不得当，日后若有群起效仿，则国无宁日。”辰星没有直接说这太子该不该杀，而是分析了这件事的影响。

帝王听着辰星的话，久久地陷入了深思。

辰星的话虽然没有直言太子该杀，但是却说出了太子非杀不可的理由，若不重处，后患无穷，效仿者多了，则国家再无宁日，朝代覆灭也是不可阻挡的。

帝王复又伏于桌案之前，伸出了右手。

辰星会意地将毛笔递给了帝王，看着帝王打开了一份空白的御折写下了一个个文字，一个个绝情绝命的文字.....

渐冷的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中吹了进来，让人止不住身心一凉，辰星便走到窗边，将窗户关紧了，待走回帝王身旁的时候，帝王的御折已经写好了。

“甚久没喝过你这丫头煮的茶了，再煮最后一回吧......”帝王将御折放在了一旁，侧目看了一眼辰星。

辰星闻言，瞬间便明白了帝王的意思，帝王这是同意自己离宫了，辰星说不上自己是喜悦还是失落，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继续被禁锢在这皇城之中的准备，但是帝王竟然肯放自己走了。

“愣着做什么，可是不想走了？”帝王看着辰星怔在原地惊讶的神情说道。

“辰星，这便去准备东西。”辰星回过神来，便立即走出了内殿。

辰星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坐下煮茶的，只知道此刻的帝王若不是穿着一身的黑金帝袍，简直像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者。这个老者的脸上有着岁月磨不去的坚毅，也有着经历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