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后,凉州城郊。
随着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响起,一辆马车出现在了一片荒僻的乱葬岗外,而后缓缓停住。
下一刻,便见杨勋轻轻挑开门帘,从马车之中一跃而下。
方一站定,便又回过头去,从马车内搀扶出一位神色枯槁的老妇人来。
“大娘,想必这里便是您葬下海升兄的地方了吧。”
“是这里。”老妇人甫一下车,便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杨勋,欣慰道:“海升是个苦命娃啊,单念得一手好书,可在如今这个世道,光会念书有个什么用啊。”
“若是他当日能多忍忍,以他的才学,定是能入京考取功名的,可惜……”
“也怪我那天太过怯弱,没敢出手去拦他。”
说罢,便领着杨勋朝着赵海升的坟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自语道:“老头子走得早,前些年大江决了堤,又把我那苦命征去修堤坝,至今没能回来,儿媳妇也跑了,独留下我和花花相依为命……”
“要是我当时去为海升出头也死了,那花花可咋办?”
“照理说,有了仙人送来的上好麦种,这些年来地里的收成是一年比一年高,可最后落到咱们手里,却还是和以前大差不差。”
“家里有两块地的,也就勉强混个温饱,若是没地的佃客,还是一样的难熬。”
“所以说啊,现在的男娃还是得多读书才有出路,考个功名,最好再攀上个哪家的富贵女子结了亲,以后便一帆风顺喽……”
杨勋在老妇人身后紧紧跟着,听着老妇人的喃喃自语,默然不语。
皇权社会之下,便是地里长出再多的稻种,也填不满那些地主豪强的胃囊。
大乾看似身为天朝上国,实在域内民不像民反类奴,民怨积压之下,已是一艘各处漏水的巨舟。
虽然靠着体型庞硕,看起来还能撑好长一段时日,但久而久之,迟早会有一天现出破绽,一朝崩塌。
要知道,大乾可是香火立国,若是民心一变,起了叛乱,致使香火供给不如往昔旺盛,那么军队战力便会大打折扣。
届时,且不提近年来蠢蠢欲动的北蛮子,单是闷头发展,如今日渐强盛的南越国都能给将死未死的大乾腰间狠狠捅上一刀。
身为大乾国教的太玄门如今大力发展民生,未尝不是预见到了大乾依照如今的势头发展下去,可能会有的那一天。
可太玄门站的位置实在太高,看不清也不愿看底层民众的真实处境,还以为传下去灵麦灵稻便能让老百姓吃饱,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笑。
亩产百斤,自留一成,与亩产千斤,自留百之其一相比,之于黎民百姓又有何异?
想到这里,杨勋不禁颓然一叹。
他一个小小淬体,就算看不下去又有何用?
在没有足够实力的支撑下,想得太多,不过徒增烦恼耳。
所以说,自己还得练。
本打算在去扬州的路上沿途多看看这世间的风景,但如今看来,还是早些抵达扬州,取了御气丹药,就此入道为好。
当然,在此之前,还是先遵守承诺,将紫芙与赵海升塟在一处为妙。
于是借口外边风沙太大,在找到赵海升所在的坟头之后,便将老妇人带回马车之上,孤身一人来到了坟前,取出了紫芙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