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钟一鸣对她也如十几年前一样恭敬。时光如梭,当年便是这位老教师带他走进钢琴织造的世界。
“又长高了。”李老师侧身迎他进屋。
钟一鸣一眼便看到那架小时候弹过的钢琴,曾经看起来有张开手臂那么大,如今摆在独居老人的房中,琴顶盖着一块白色防尘罩,孤零零地小得可怜。
钟一鸣自己对身高没什么感觉,按理说这个年纪应该不会长个子了。不过考虑到美国的饮食和那边普遍的身高。他竟又想起宋未,该不会近朱者赤,自己无心还长了个子。或者是李老师又矮了。想到这里,钟一鸣刚弯起一半的嘴角又落成一条线。李老师在钢琴前坐惯了的腰板依然挺直,可衰老终挡不住时间与地心引力的双重作用。
“对了,请您听听这个。”钟一鸣打开手机。两年前,李老师曾把她手写的钢琴曲谱交给钟一鸣。在出国之前的半个学期,他将曲谱整理后输入电脑,如今播放的就是李老师写的钢琴曲。钟一鸣原封不动地还原弹奏,录作正式音频。带有时代色彩的抒情乐曲,音节末尾有些模仿苏联民谣的风格,装饰出怀旧的动人。
录音下的钢琴声从外放器中传出,还原得不像往日那班清澈明亮,却是旧日低语,互诉衷肠,李老师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听到自己的旋律,摆在膝盖上的手也有一些颤抖。
曲子播完,她一声感谢也说不出口。反而是钟一鸣面带怀恋的神色,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我还做了编曲的版本。”
同一首歌,加入附点与底鼓,中段略微失真混响,格外空灵时尚的音乐。仿佛将陈旧的情绪洗白,人不能如此重返二十岁,钟一鸣却把一首老歌做出了当下年轻人喜欢的样式,就像经过包装摆在高级商场中的复古元素。李老师这才笑了,双手捂住面颊,似一番少女姿态。
竟是如此呵。她写得的何尝不是当时的流行,抵不过时光变作了老古董而已。逝者如斯,青春不再,当时的情感却是毫不褪色。让人不禁想问,同样的故事摆在今天,又会是如何结局。老教师仿佛置身于曾经执教的校园河畔,与那人一起背靠柳树,冒青柳条在身边围作天然的帘幕。
她本来是和钟妈妈约定再不提那个名字。这个时候,肖本二却从天而降一般。在两个孩子身上,仿佛有自己爱情的重生。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道路宽阔,未来可期。
想到此处,老师委婉道:“上来时候看没看见楼下的红双喜字?”
“嗯。”钟一鸣点头,他还在琢磨怎么把这首歌刻下来给李老师,却不知道老教师怎么想的,话题竟岔到了十分无关的家长里短,“楼里有人结婚吧?”
“是你的小同学,水果店的周文呀。贴到这儿来了。”
钟一鸣顿时咧开嘴,瞪大了八卦的眼睛:“周文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都没人跟我说。”
“怕是不好意思说。新娘就是那个往你家跑的那位大学女孩子。”李老师说得轻巧,听话的人却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