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鹰不舍的在窗前跳了跳,终究挥翅而去。
昨天他听说皇帝因为漳州粮仓失火一事大怒,今日斛谷达的消息就送到。
展开纸筒,用谰文写着“粮食已发,安心。”
他望着西北的方向,心里终于轻松一些,却更感到自己的无能。
斛谷达今年已近七十,可自己却还是活在达满的守护下。
那天章紫岚拒绝提供粮食,他又急又气,可他气的是什么?固然有章家不守约定的原因,其实更源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将章紫岚压死于墙边,明知对方是个不会武功的人,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扼住对方喉咙,他心里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谈判失败的那天凌晨,斛谷达一个人偷偷起身出门,只是达满不知道,自己其实一夜未眠。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袋里只有一件事——章紫岚要送他们回漠北。
他悄悄跟着达满来到城南门口,遥遥看见章紫岚的马车果然已经备好。
他藏身于草木深处,顾不得草丛间晶莹通透的霜露已把衣服打湿,他只是安静地蹲着,看着不远处的章紫岚与达满。
而那个叫南星的近卫,也远远的站在一旁。
“少主,我接下来说的话,代表了宛墟的态度。”斛谷达直言,“这次的粮食输送,我们要求增加原定数额的四成。”
“早料到章少主不会轻易同意,在我出发前,就和首领商定于昨晚午时偷袭漳州军驻四大粮仓。”斛谷达看着天边破晓骄阳,眼神坚定。
“南朝红襟卫神速,烽火传信。“他转过身看着章紫岚平静的脸,“明天早上,漳州粮仓失火的事就会传遍盛京。”
章紫岚举着一把红伞,身着紫貂皮披风,一红一白更显得清瘦。
他平静的看着斛谷达,道“漳州离漠北宛墟部只有一山之隔,此时漳州失火皇帝必将大怒,先生就不担心太子彤会请命镇压?”
“据您所说,宛墟已自身难保,冰天雪地打仗,难道不怕带来灭族之灾吗?”
斛谷达大笑,“太子彤会不会请奏皇帝,少主心里不会不清楚。”
“可是那座山,阴面向着宛墟,阳面向着漳州,季风深入,阳面万物冰封行军不易,南朝硬要镇压只怕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斛谷达看到章紫岚眼里闪过的一丝不悦和诧异,这位少主从未踏足漠北,兵书里自然也不会提到那座如同天然屏障的山。
“漳州刺史曾步青是大监国亲自向皇帝引荐的,宛墟多年来与章家的情报书信至今还在刺史府书房里放着。漳州失火,刺史当杀,这些书信你就不怕他顺便交给红襟卫?”斛谷达继续说道“章家取信于皇帝多年,自然不知道忠臣竟私自与北蛮乱贼勾结。曾步青将功补过,足以保下一家性命。”
章紫岚皱眉,“曾步青跟随父亲多年,他定不会做出如此不忠不悌之事。”
斛谷达颔首表示赞同“但是曾刺史两月前添了一位公子,首领曾派人送去贺礼,果然是个有灵气的孩子。”他有些可惜的接着说“在粮草到宛墟之前,刺史府上的宛墟勇士是不会离开的。”
城南郊外有一片广阔的湖泊,枯黄的杂草生长在湖周围,湖心处泛着一叶小舟。
白雪无尽的落下,两人之间沉默许久,久到那湖心小舟上纤夫的蓑帽上已堆满白雪,他不得不走进船篷里。
章紫岚竟朗声一笑,“先生好神算,紫岚甘拜下风。”
斛谷达缓缓屈身,行了汉人的作揖礼。
“斛谷达替宛墟百姓,谢章家救命之恩。”说罢,他转身离去,趁着天色渐亮他要赶回客栈。
徒留章紫岚一人,举着伞,望着湖面。
南星想去提醒少主发车,可那背影着实落寞,又好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动,他只好将少主留在车内的小银香炉烧的暖暖的。
躲在草丛里的少年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宛墟时首领和达满从未和他提起过相关事宜。
既然不想让我知道,又为什么要我留在盛安?
他蹲在草丛中,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按在墙上差点丧命的人,那人紧皱着双眉,冷如寒星的双眼痴痴的望着湖面。
他好像有点明白“同病相怜”这个成语的意思,原来不是得了一样的病而互相可怜。
他也转过头,久久望着眼前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