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时光飞逝，一晃六年匆匆而过。
仙山上的生活无忧无虑，是尘世间来之不易的美好。这里看不见一切挣扎与折磨，每一株植物都欣欣向荣，每一种动物都各得其所。六年以来，我和苍王哥哥走过了领地内无数座山川，爬过最险峻最怪异的山峰，趟过最湍急最蜿蜒的河流，见过最奇异最特别的动植物，探过最神秘最幽森的空岛与洞穴。在其他仙人不愿驻足，只是从飞剑上极速掠过的地方探险。
我们时常脱下松松垮垮的道袍，穿着贴身衣物在树林中穿行。苍王哥哥一开始并不理解，但不久之后，他就叉起了配剑，收敛了灵力，不倚仗强健的仙体，而是和我一样手脚并用，扒开一丛丛树叶，期待着下一眼看到的会是什么美景。
村中长大的孩子擅长在山林中行走。比起要用蛮力破开障碍的苍王，我的速度甚至还要块些。离开仙山来到群峦，我那动植物知识也终于能发挥作用了，虽然也有读取信息或者搜查类的仙法，但那简单的灵力输入与游走，哪里能比得上亲自探索的乐趣呢？
“怎么，终于能在什么地方超过仙人，激动的不得了了？”
“对对对，你还仙人仙人起来了。”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仙人来仙人去了吗？”他歪着个头看我，眼神中完全没有仙人的威严。额头上的汗珠还未蒸发，口仍然张着在喘气，这是他不使用灵力，单纯靠体力前进的结果。
如今他倒是一头短发，长袖长裤贴身，袖口和裤口扎紧，防止哪些小东西偷偷钻进去。脚上的布鞋早已换成了耐磨的橡胶鞋，可不要误会了，这些还是用仙法变的，方便在树林中穿行罢了。
呐，事实上，修仙者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我们正面对着一片大湖，湖面并不水平，甚至形成了明显的台阶，从湖边望去，甚至能看到凸起的水面中游荡的鱼儿。我们坐在树林边突出的大石头上，石头上长满了苔藓，但没有人在意，要不是因为它高度正好，坐地上都可以嘞。
苍王哥哥突破之后，家族里的长辈对他的训练要求就放缓了。据说，修仙者这个阶段，或者无论哪个阶段，都要去游历一番，积累积累体会与心得，要不然修炼时会被什么东西卡住。我们得以在群峦中一遍遍地探险。
“别拿我打趣了哥哥。你其实心里也高兴着吧？仙人的称呼可不比修仙者更尊贵、更优雅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凡人啥都不知道，逮着个修仙者就叫仙家老爷，连谁实力强都看不出来，对着就是一通叫，全往最尊贵的称呼，我都要对仙人这个词无感了！”
“嘿，有人奉承还不好？我可从来没有被称呼过‘周柳阁下’什么的呢！”
“哦，那好啊，我把你当成‘周柳阁下’叫个十年怎么样？”
我于是笑出声来。但笑着笑着，我还是察觉出一丝古怪。修仙者终究是修仙者，即使开玩笑，所用的时间单位也是十年起步，这在一些不那么适合的玩笑时尤为奇怪，或许只是我感觉奇怪。
我已经作为家奴陪伴了哥哥六年，这六年里，我们就如同亲兄弟一般亲近，每天没啥事就跑到外面去探险。突破之后，哥哥早已与他表哥齐名，但依旧没什么人愿意和他接触，或许是他整天和我——一个家奴鬼混，练出的剑意也不是什么大气的绝招，反而更像一个隐匿于丛林中的刺客，所以大家不怎么看好。剑修欣赏的都是些大气的剑意，帅气的剑步，极速的剑光，对我们这些在丛林中穿行的歪门邪道不感兴趣。
这六年是快乐的，即使我再怎么尝试也调不动灵力，再怎么尝试也学不会仙法，再怎么尝试也没有一点灵根，完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但我还是很快乐。即使我注定只能做哥哥旁边的普通凡人，但能与他相伴，就已经很幸运了。
我不知道哥哥以后会走多远。修仙者的寿命漫长而悠扬，他也会凭借他的天赋飞向无穷高远的天空，我最多算他生命起点的过客，他人生剩下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关于我的东西，只会是回忆。
我明白的。在如此清闲的时光中，再笨的小孩都可以把问题想明白。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六年过去，我也成年了而已，时光的流逝虽不可挽回，但快乐和幸福却是真实存在的，抓住当下就好。
想到这里，我重新睁开眼睛，望着起伏而凸起的奇怪湖面，我突发奇想：“去游个泳怎么样？”
“好啊好啊！”
无需等待对方，我们知道，自己的兄弟一定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然后腿一蹬跳进湖里，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
我们曾经游过湍急的河流，那河流十分古怪，中部的河水似乎有强大的乱流，灵力滋养的冲击自然不容小觑，一瞬间就把哥哥卷走了。那是我们“死”的第四十五次，一般在两个凡人实在没办法搞定时，哥哥才会放出灵力施点仙法让我们脱离困境。但事实上，很多时候仙法都不用施，单单是释放点灵压，有威胁的动物都逃之夭夭了。
我们曾游过幽深的地下湖，探索那湖底的暗道到底通往哪里。那次就连我也差点坚持不住了，还好暗道中有个神奇的天井，阳光透过长长的狭缝照了进来，洒在看上去就滑溜溜的岩壁青苔上，照不到狭缝底的水面。我们两个大头挤在一个狭缝里，拼命喘气减轻窒息感，对着对方湿漉漉的头笑，然后一齐潜了下去，继续探索那幽深的暗道。事实上，暗道的尽头啥都没有，石头封死了一切，荧光石也照不穿，但谁在乎呢？探险从来不是为了某个已知的目的而前进的，那一个狭缝和一双湿漉漉的头反而成了宝贵的回忆。
这次也不会差。我们在清澈见底的湖水中游泳，穿过许许多多珍奇的鱼类，来到那重力异常的湖面，将水用力扬起，看它究竟落往哪边。最终，一片反重力的波浪被我们搅起，在空中悬浮，肆意展示着水的柔韧。我们再次伸手给这波浪来一个“微雕”，直到雕出一个惊艳的……四不像，然后又是一泼水上去将一切重置……
突然，我两眼一黑，向湖底沉去……
“又来了，这次甚至连预感都不给我了。”
最近我总会梦到自己身在一个暗淡的观星阁楼中。塔有巨大的天窗，能够将窗外无尽的繁星星光投射进来，四周无门，地面上也没有楼梯可供上下，找不到什么出口。
阁楼中再无其他事物，只是会有一些银色的丝线在起伏与隐现，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指示，只有这一个场景。
但它却十分霸道，不仅占据梦境，甚至会像刚刚那样直接让我睡着，十分麻烦。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移到了岸边，哥哥正低头看着我。
“又发作了？”
“嗯……你先告诉我，你用仙法了没？救溺水者还是不需要仙法的啊！我们可以不‘死’的。”
“……用了。”
“唉，好吧好吧下次教你。”
“回去吧回去吧，探险结束咯。”
没办法，我们的规定是“死”一次今天的探险就结束，要不然，探险不尊重自然，不尊重死亡，就不是探险了。
苍王取下佩剑，手捏法诀，我们登上飞剑，往仙山飞去。
……
“苍王，你也别老是在群山里面转悠了，去自己的封地巡视一圈吧。”
家族厅堂中，苍王的伯伯正向哥哥发布指令。
我身为家奴，几年过去了，终于得到了家族的信任，能够陪同主人登上厅堂接受指令了。
“好的，我会带着他一起去的。”
伯伯皱了皱眉。
“苍王，他是凡人，带着他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家主，周柳身为凡人，能够与封地内的其他凡人交流，带上他有利于巡视的顺利进行。”
“你巡视一圈还用得着跟他们沟通？……算了算了，你爱怎么来就怎么来吧，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吧。”
……
飞剑一样地跨越山川河流，但这一次它的目的地更远，是仙山的群峦领地外的家族封地。我们过去并非没有去过这么远，但“封地”我还是第一次得知。修仙者家族成员都可以领到封地，但主要是监察和管理职责，以及不定期的巡视和偶尔的镇压。刘苍王其实成年时就已经领到了，但他似乎一直没有和我提过。我从来不知道，修仙者还会有自己统领的凡民。
“统领凡民……就像我们的王朝一样吗？”
“可以这样说，但仙家有仙家的方法，而我也有我的方法。”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不是他见过的那个最特殊的凡人。他的封地有那么多凡人，失去亲人的孩子肯定不少，全村遇难而自己幸存的幸运儿也不会没有。他肯定也会见过，所以，为什么会是我呢？
他没有使用太多的仙法，只是在赶路时使用飞剑，村子里则慢慢走路。我看着他站在农村的土台子上向民众们宣讲，宣传仙家的赐福，他给出的利好，以及自己对凡民们的期待。演讲结束时，凡民们便一齐跪拜，大声呼唤来感谢仙人家族的恩赐以及仙主的仁慈，就连我这个仙家的奴仆，也被他们极尽礼数地招待。苍王哥哥此时就像一个成熟的封地领主，将他的领民尽数掌握，就像我曾经见过的王朝官员一样。
村中有仙家家族标志的雕像，还有哥哥的雕像，村民们会经常来祭拜。听哥哥说，天道会感受信仰，然后赐予界域灵力。具体原理不清楚，但总之只要凡人的信仰越纯粹，给予的灵力奖励也就越多，仙山一部分的灵力来源就是这个。
但事实上，苍王知道，收集信仰根本不需要施予凡人什么恩惠等费力的操作，只需使用一些狂热的教义，一些宣传的手段，加以一点对人心的操控，大量的信仰就到手了。苍王仍然于心不忍，他的封地中的灵力业绩也只是平平常常。别的封地，他无权管辖，他只能尽力让自己封地内的凡人，过得能好那么一点点。
……
夜晚，农民简陋的房屋中，我和苍王躺在炕上，做着睡前最后的夜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封地的事情呢？”
苍王停顿了好一阵子，半晌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