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们议论这些,汪采春不由得抬眸看向后娘,见她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汪采春心中不由得惊骇,后娘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才没有抓住隔壁的错处不放。
她这么做,给人的印象是,这家人不干落井下石的事儿,是个实诚人。
这时代讲个政不下乡,乡、镇之类的基层靠的是乡贤与豪族共同管理。一个外乡人,即便你再有钱,但是你人丁不旺,想要在一个地方立足并不容易。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更何况他们汪家这情况,别说强龙,连小泥鳅都算不上。
以前他爹除了酱菜这手艺无偿教人以睦四邻,还有个识天象的本领。就是会望望风,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之类的。对于有本事,又和善的人,只要不妨碍自身的利益,大家总喜欢与之交往的。
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弄不好连五亩地都保不住呢。怎么弹压地头蛇?说不准还会被地头蛇给撕吃了呢。
明明有机会找隔壁的晦气出一出心头的怒火,后娘却没做,看上去是有些傻不拉几的。但是,她赢得了众人一致的认可,或者说印象,那就是这是个实诚人。
实诚人,就意味着,以后交往起来不怕吃亏,甚至还能会占点便宜。
有了这印象,或许不足以让他们立足,可只要有利益加以引导,不见得不能成事儿。
忽然地,汪采春觉得后娘也许真的……
和她一样,甚至是一个比她厉害上很多的牛人。
她心里有疑惑,村里其他人也对后娘的做法有些担心。
高升家的聊了一圈,转而对后娘道:“你这媳子,说话真是太实诚了。你说的是实话,只怕是要得罪那老三媳妇了。”
有人附和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你这孤儿寡母的,真要是拿捏你们,那可是容易得很。”
后娘笑笑道:“能咋办,话都说出去了。大家都听到了,也没办法了不是。不过,我也觉得大家也甭太担心了。我瞧着里正和知寨都挺好说话的,还应承了我,以后谁要是敢无端欺负我家,叫我找他们说呢。”
“你可算了吧。”有人嗤之以鼻道,“都是些场面话,你也是信。我跟你说,你啊还是趁早想想着,别到时候把自己搭上了。”
后娘却还是不听劝,看起来有些自欺欺人地回道:“我跟老三媳妇打交道挺多的,她应该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她男人死了的时候,我男人可没少出力。她不是挺在乎她男人,再说了她要孩子的时候,我也跟着说了好些话。”
有人听得这话,摇头道:“你这人,咋恁死脑筋,实诚的不是地儿。”
这些个人闹到要做中午饭了,也没谁抬屁股起来,反而越说越热闹。
汪采春看后娘明明有些疲惫,还不得不陪着说话,心生不忍,想开口赶人,却被后娘拦住了。
她正郁闷着,却听到外面有人喊:“满仓,满仓,你姥爷姥娘来看你啦,快出来啊。”
一听这话,汪采春忙应着话,出去迎接田家的人。
昨个田方氏饭都没吃就回去了,不管她和家里人咋说汪采春的婚事儿没成这事儿,外甥外甥女被打被吓这事儿铁定绕不过去。汪采春本想着他们要过一两天才会来,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除了田姥爷和田姥娘,满仓的三个舅舅两个姨夫,还有几个成了年的表哥也都来了,气势汹汹的,一副来打架的样子。
她刚迎上去,田姥娘就抓住了她的胳膊道:“昨个的事儿,我听你大妗子都说过了。你娘怀着身子,先别喊你娘,我叫你舅舅他们先打上隔壁,扒了他们的房子,咱再讲理。娘个脚,真当咱们孩子没了爹娘,谁个王八蛋都来欺负了不成。”
说着她就开始高声骂了起来,几乎把隔壁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
妈呀,上来就骂人,汪采春有点愣住了。
她也亲历过好多次乡下斗殴,当真第一次感受到亲族人丁兴旺骂人都能比别人高几度。
凭的是啥,底气。
人多力量大。
看到后娘被一群人拥簇着出来了,她忙拉住田姥娘道:“姥娘,姥娘,咱先别打烂他们家。他家没人,真要这个时候去打了,还叫人说咱们偷打。咱先进屋,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