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曲径幽幽。
“安小姐什么时候过去的?我傍晚在这待了很久,也没见到她。”天心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人。
“就在你去盥洗的时候。大概是怕你突然见到她,不好意思。所以,你们才错开了。”
天心“哦”了一声,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你呢?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天心抬头看了看周遭,“太暗了,不喜欢。”
“呵呵,真傻,”慕容燕被天心的语气逗笑了,“当然不是这里,我说的是我,我家,还有马上要到的工房。那里有很多玩偶,我们还可以一起做玩偶。”
“哦,是说这个呀,我喜欢呀。”
“喜欢,就好。”
慕容燕站住脚,打开了一扇不显眼的大门。门大而不显,是因为上面涂满了黑漆,隐匿在夜色中。
包着黑铁的大门已经敞开,内里的光景便在月光下一览无遗。
即使看不见,也不妨碍天心闻到。而今晚的月光偏还那样清亮。
清朗的月色在照见工房里的玩偶时,也变得惨白。混合着福尔马林特有的味道,构成一幅奇异的景象。
眼前这个慕容燕,会不会也只是个精致的人偶呢?
天心正想伸出手去触碰,双手却已经被身后的管家反剪。
——用胖的人做管家原来还有这样的好处,倒是要跟哥哥说说。
天心不满地瞪着管家,心里想的却与面上的表情截然不同。她必须想一些能让自己放松的事情,虽然她也经历过很多,可是被满屋子冰冷的视线盯着,总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情。
慕容燕看着她被管家推搡进去,才关上门走进来。
她安抚地看着天心的眼睛,轻声漫语:“我原本还担心你会不喜欢,留在不喜欢的地方有多可怜,我清楚的。你说你喜欢,自然就不会反对留在这里了。”
“你答应我不跑,我就让人放了你。乖乖的,好不好?”
“好。”
天心的力气只够她说完“好”字。管家才松手,她就跌坐到了地上,刚才的茶里,被下了药。她方才已经注意到门上包了铁皮,声音,自然也是传不出去的了。
慕容燕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天心从她的脚步声中感受到她的疯狂。
“你看,这些都是我喜欢的,和喜欢我的,这是我小时候养的猫,这是我的家庭医生,那个,是照顾我的贴身女仆,哈哈。不管是动物也好,人也好,只要留下来让我做成玩偶,就可以永远陪着我了。天心,你也可怜我是个瘸子对不对?可瘸子算什么?我的身体,我的身体!”
她的眼神变得绝望,她突然就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的身体,永远都只有这副15岁的模样,可你知道我已经多大了吗?我今年,36岁。”
“我不能走出去,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我这副样子,否则他们一定会把我抓起来,研究我,剖开我的身体,就像,就像我制做这些玩偶一样。”
“你,为什,么?”嘴好麻。
慕容燕顺着天心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已经坐在轮椅上的安小姐。安小姐深深垂着头,纤细的手腕衬得抽离她鲜血的橡皮管格外狰狞。她就像一个失去水分的海绵,苍白松弛。
“她呀?她居然敢觊觎我喜欢的人。一脸春意地说今天那人又对她笑了,还称赞她。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仆妇,就因为她有一幅女人的身体?哼!”
“你知道吗?我本来不会这样对你的,我想过要怎样讨好你的,我甚至愿意把我心爱的玩偶送给你。”
天心明白过来慕容燕说的是放在柜子上的一头黑猫狰狞的干尸,顿时觉得胃里一阵泛酸。
“可是,”她的表情既温柔又奇怪,“他说它们恶心,配不上你。没有你之前,他从来没有说过它们恶心的,他也理解我也怜惜我的,即使知道我这个样子,也从来没有嫌弃我。”
“可你来了,他就说它们恶心了,它们都是我亲手做的呀。我知道,他一定也觉得我是恶心的。你也会长大,你现在就这样漂亮,以后?以后,也会像这个下贱的女人一样觊觎他!”
“所以,我是在帮你,在阻止你犯错。你知道的,觊觎自己的哥哥比我这样的怪物更让人恶心。你也不想他以后厌恶你对不对?不要怕,我手很稳的,不痛的。”
“嘘,不要动……”
还沾着血的针头向天心的脖颈逼近,慕容燕,何止是个怪物,她根本就是个疯子。
但她留个天心最后的印象,是美的。
烈火吞噬了那个被绝望和阴冷包围的工房,是哥哥在最后一刻握住了慕容燕的手。
火却是天心放的。
早有戒备的她又怎么会毫无顾忌地吃下那些茶与点心。聊天及装作被噎到不过是她要用茶巾的障眼法。
她随身携带的,不止是偶人,还有中意的打火机。虽然没有桐油,但工房里,却有比桐油更容易助燃的实物——干尸和尸油。
所以,即使最后哥哥没有及时赶到,她也不会变成慕容燕的玩偶。
高涨的火焰这样的激烈汹涌,于天心看来却是无声。慕容燕决绝合上大门的表情,有几多空洞就有几多深情。
哥哥紧紧拥抱着她,好似要嵌进骨头里。
他说:“我的身边总是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司马家的血液里,就流着这样恶毒的诅咒。所以,我总是不敢让你一个出门,我怕你也被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我才总想着把你关在家里。”
他的声音像是从深渊尽头传上来,让天心觉得自己从耳朵到身体到四肢,无处不痛。
这样扭曲的爱。
她抬起头,问他:“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