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孩子倒颇为在行——
但仅是对女孩儿。
至于也着新衣的望枯。
她什么都能吃上一口,什么也能聊上一嘴。但仍是那副涉世未深的模子,时时侧耳倾听,时时惹人发笑,却在搅弄蘸料碗时,多放了一勺陈醋。
酸醋漾开,撵走了缠绵着忍冬香的雪花。
再漂薄肉片,囫囵含入嘴里。酸的、辣的、咸的,此刻都显得甜腻了些。
人在极乐时,总会在脑海中煞风景地闪过几个没头没脑的画面。
比方说,前几日万苦辞在树上倚着,说这么多年,有这样厚的雪,倒是让他追忆起了一个遥远的、被历史淹没的国度。
——“什么国度?”
——“靳国……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说了你就能懂么?”
她为何不能懂。
——“那万苦尊为何记得它呢?”
——“靳国常年是雪,人在极地里站立一会儿都会冻身,而一个国,却伫立了数百年。不说一统天下,有这魄力,也足以延绵不绝,但谁曾想,那败仗来得太快……一恍,都已过去四百年了。”
商影云也曾说,人是向前走的,可越是活的久,越是止不住回头望。
起先望枯本觉奇怪,但看万苦辞也落俗,也念旧,倒是知道了缘由。
便借他这个好兆头,祝磐州强可敌靳国,迎雪胜寒梅。
但倘若熬不过这岁暮,就是徒增一个旖旎幻想。
——大雪是美轮美奂的,死在一尘不染里,到底不亏。
晓拨雪吐着白气,一声不吭站在望枯身旁:“在想何事?”
望枯哂笑:“在想……去年这时候,我在十二峰里,无心做着坏事,又时不时沉眠几回。飘飘忽忽,不知所以。眨眼间,却都过去了。”
晓拨雪:“因此,望枯更喜欢这里么?”
望枯:“实不相瞒,十二峰也好,人间也好,巫山更是,我哪里都喜欢。”
晓拨雪也笑:“你终在迷茫之中,找到了答案么?”
望枯:“或许是罢,但尚且不够——”
忽地,商影云从檐上一跃而下:“放烟花咯!”
这时,天上炸开几朵质朴而火红的烟火。
红为喜庆,白为昼华,紫为祥瑞,黄为大大小小的金子——方寸天地,铺满好个吉祥。
院子里,甭管大人小人,都乐滋滋地看过去。并未饮酒,脸颊却染了醉意红。
晓拨雪轻揽她的肩:“望枯,新春安康。”
心猿意马时,只道欢欣。
望枯看过许多场烟火,独独这一回猝然亮了她的眼。
她笑吟吟道:“师尊也是。”
吹蔓是,席咛是,续兰是,凌嵘是,路清绝是,苍寸是,风浮濯是……全天下的好人都需是。
……
飘香肉招摇,虽然后半夜刮起更狂的风,吹走了软而无力的雪。但翌日的天穹也仍在犯馋,就此流淌起涓涓细雨。
卯时巷陌,遍地是手举甘霖、欢欣鼓舞的百姓:“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
商影云也喜出望外,兴冲冲地淋了一回冰雨:“我能归家了!”
望枯睡眼惺忪时听到外头动静,又倒头再睡:“……好,愿商老板一路顺风。”
城门前的雪还需化上几日,但商影云就已迫不及待,风风火火地收拾起包袱。
谁曾想,门外一道窜天的哨子声后,几个从城门归来的百姓,跌跌撞撞跑回,再扯着嗓子通风报信:“有士兵攻打城门!速速禀报皇上!速速禀报皇上!”
那些从磐中酒、鎏天归家的人们,顿时慌了神、冷了身。
“哪里来的士兵?为何要攻打磐州?”
“不对啊,就算是有士兵攻打,如此风雪兼程,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诸君!快想想法子,我们该往何处躲啊——”
“谁、谁打过来了!”商影云笑颜已去,丢了衣裳往屋内跑去,忽而,一根包着火的长箭,落在商影云脚边。
他连滚带爬着:“不好啦——望枯!晓仙女!都别睡了!大难临头了!”
而尚有冰封的门外,号角就此吹响,森然之气高悬不落。
整齐划一的话语如同攻城锤,紧撞心口上。
“一鼓作气,占领靳国!一鼓作气,占领靳国——”
悠然在树上假寐的万苦辞,蓦然睁开了眼,再看漫天滚着烈火,不由嗤笑:“……哈。”
——磐州的雪,像那四百年前的靳国疆土也就罢了。
——为何还要败在同一氏族的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