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胶州湾海风里还裹着盐粒似的寒意,薛老三攥着赶牛鞭蹲在田埂上,眼珠子瞪得比牛铃铛还大。青黄相间的茅草丛里,条青鳞大蛇正和只灰毛野兔扭作一团。
"怪哉!"薛老三拿鞭杆挠了挠结着盐霜的破毡帽,看那兔子蹬着后腿竟把蛇踹出三尺远。他晌午回村就直奔东家宅子,沾着泥的草鞋在青石板上蹭出两溜印子:"王老爷,您家东南坡那片野地..."
正抽水烟的老财主从铜烟锅里抬起半只眼:"怎的?又要我免你赌债?"
"哪能呢!"薛老三搓着皴裂的手掌赔笑,"就想讨块巴掌大的地界搭窝棚,您看那荒坡横竖..."
"拿三只秋羊来换。"老财主噗地吐出个烟圈,瞅着佃户瞬间垮下的苦脸又嗤笑出声,"逗你耍呢!那鬼地方种啥死啥,白送都嫌晦气!"
五年后的盛夏正午,胶州卫两个武官顶着日头策马狂奔。年长的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碱,突然扯住缰绳指着前方:"老程快看!那破草屋顶怎的落满雀儿?"
新漆的指挥使腰牌在程勇腰间晃荡,他眯眼望去,但见茅草屋檐下密密麻麻挤着乌鸦喜鹊,活像给破屋罩了层黑缎子。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两只武官已蹿到屋檐下。
"老丈,借个地界躲雨!"程勇拍门嚷道,话音未落就被同僚拽住。年长的武官盯着门框上新贴的送子符,突然噗嗤笑出声:"程老弟,咱俩这是给人当门神来了?"
屋里突然爆出响亮的婴啼,惊得屋顶雀群扑棱棱飞起。薛老三哆嗦着拉开门缝,正撞见程勇凑近的络腮胡脸:"老哥好福气!刚得的崽子?"
"回军爷话,是个带把的..."
"了不得!"年长的武官突然击掌,震得蓑衣上的雨水簌簌直落,"咱们堂堂五品指挥使给他当门神,这小子将来少说是个万户侯!"这话惹得程勇笑骂:"老邢你又满嘴跑马!"
十八年后的秋风卷着鱼腥味掠过晒场,薛家老大正对着军帖发愁。他身后传来吸溜鼻涕的动静,扭头就见弟弟禄哥儿蹲在谷堆旁,手指头正抠着草鞋破洞里的脚趾。
"哥,你要媳妇不?"傻小子突然瓮声瓮气开口,惊得薛老大差点摔了黄历本。
"说啥浑话!没见为兄正愁戍边的..."
"把春丫给我当媳妇,我去辽阳。"禄哥儿挂着两管清鼻涕傻笑,突然被谷糠呛得直咳嗽。躲在磨盘后的丫鬟顿时红了脸,怀里抱的柴火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薛老大手抖得几乎捏不住军帖,突然抄起笤帚追着弟弟满院跑:"好你个装傻充愣的!早算计好了是不是?"惊得芦花母鸡扑棱着飞上墙头,羽毛混着谷糠在秋风里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