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术瞅到了蚕丛的疑虑,见他沉默不语,于是解释道:“记住,在关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冒然的冲动,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蚕丛突然觉得不能如此草率,他不能放弃自己的初衷,抗争道:“我们看到了他将一个小女婴献给了白色死神。”
丁一总指挥一会手,带着一点温怒:“咱们早就谈过,他的个人生活,我们不能插手。”他想到有人居然不服从命令,私自行动,心里怒气顿生。
蚕丛没想到如此深明大义,见识卓绝的总指挥官会如此轻率的对待这些事,他愤然作色,怒道:“这关乎的是人间的正义,同时也是扞卫我们的良心。”
丁总指挥跟杨术相互撇了一眼,他们无法在正义与良心上做任何推诿与狡辩。
杨术说道:“或许今天你可能救得了这个女婴,但是明天呢?明年呢?”
蚕丛哑口无言,他明白,只要这里依然有女人在,那个倔强老头继续活着,那么明年或者后年,也许还会有病婴降生。
丁总指挥不想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他说道:“我们这次的目的,不是关乎几个人的性命,而是整个人类的宿命。听褒常山说,整个剑门关外,无数年来,人类毫无节制的繁衍,人数比关内还多,可这里,你看看,常年冰封,条件艰苦,褒老头也不知道他们会躲到哪里,他说,近些年来,他们推举了一位关外之王,也就是野人之王。”
蚕丛还无法体会到其中深意,他说道:“昨天晚上,在杉树林的祭天台,咋们看到了一些高大的怪人,他们行动迅速,看上去极为可怕。”
大部队一路往前,丁总指挥望着白雪皑皑,连绵的远山,远山上的树林,都隐藏在一片白色世界中,他叹息道:“你们以后不要私自行动,自作主张只会带来死亡。不管你们看到什么,这一切都不重要,我们依旧按照计划行事。”
杨术接着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懂了。你去跟所有守望者兄弟打声招呼,叫大家全力戒备,稍有异动,一律汇报上来。”
蚕丛领命而去。
当蚕丛走到后方位置时,桃木、苏泊尔、马竞等人一阵骚乱,大家围拢在一起,粗手粗脚地给男婴换过衣裳,大概是因为沾了屎尿,婴儿喧闹不休,牛高马大的苏泊尔一会耍猴,一会儿挑抢,一会条张牙舞爪,桃木则伴着鬼脸,哪知道小婴儿不吃这一套,依旧自顾自地嚎啕大叫。苏泊尔气吁吁的跑到一边,仰天长叹,桃木则累趴在雪地里,
蚕丛见状,立马明白其中的滋味,在波西部落时,他见过村里的妇女带婴儿,于是赶紧抢到马竞身边,抱在怀里,哼着摇篮曲,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唱着“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婴儿听着曲儿,居然不哭不闹了,蚕丛见收到了效果,于是继续哼着:“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林峰、刘敏两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苏泊尔和桃木则张口结舌如泥塑木雕,只有马竞喜出望外,上窜下跳,叫着:“学着点。学着点。”他对哥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说道:“大家都学着唱,以后每天学一首新曲儿。”
蚕丛也颇感意外,没想到从部落里学到的一点曲儿派上了用场。他看到小婴儿肉嘟嘟的脸蛋,心里的顾虑像融化了一般,他心情极为舒畅。可是,他总认为,这始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这样下去不行的。
他哼着哼着,小婴儿居然睡着了。
就在大家兴奋地当儿,前方传来危险信号。
蚕丛立马将襁褓丢给了马竞,他和苏泊尔、桃木等人向前方跑去。
不一会,他们发现,前方是栈道入口位置,从这里开始,他们又将踏上绝壁栈道。
只是,栈道的前沿位置,已经全部掉落,断裂。
这必须修复。
丁总指挥和督导员杨雄在商议什么,剑神杨术则在捆缚绳索,蚕从、桃木跑上前去,说道:“这次我们修复栈道。”说着不等他犹豫,他俩接过缆绳,往自己身上套去。
杨术说道:“年轻人该独当一面了。老夫感到很欣慰。”
于是,蚕丛和桃木两人就被放到了悬崖绝壁上,他俩站在一根断裂的桧木上。苏泊尔和刘峰、刘敏等年轻人,手忙脚乱,有的牵扯绳索,有的递原木方子。
蚕丛吊在悬崖上,刺骨的寒风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冰刀削着他的脸,他的手几乎要被冻僵,鹅毛般的雪花让他的视线模糊,他废了一番力气踩到一个落脚点,接过从头顶递下来的原木,然后跟桃木一道,将原木杵进绝壁的洞眼里,有些洞眼全是腐木,他们用戳刀、钻木刀,将洞口清理。
不一会,他们就按插了五根原木方。
待到休憩片刻,蚕丛忙中偷闲,不时向下张望,他发现大雪如蝗虫,“乌拉拉”地乱舞乱飞,脚下幽谷深不见底。
蚕丛估摸着这栈道起码有六七百尺高,右边是一片巨大的枞树林,他隐隐瞧着几个黑点在闪动,他一阵紧张,难道是野人吗?等他定眼细看时,倏忽间又不见了。
他一阵错愕,接着搓了搓眼睛,发现枞树林旁是一片雪地,纳闷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问旁边的桃木,桃木脸露怯色,向下张望了一下,立马说道:“没人,没人,你活见鬼呢。”
经过几个时辰的修复,这断裂的栈道恢复了畅通,。
丁总指挥站在断崖上,看到满天飞雪,内心涌现一丝自豪,他爽朗地笑着,说道“先民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话真的激励人心。”
接着骑上战马,继续道:“时间紧促,咱们加紧赶路,这雾霭沉沉,越来越模糊了。”
督导员杨雄同样叮嘱道:“天色已晚,绝壁上寒冷刺骨,上面气温极低,如果困在栈道上,咋们会冻成冰雕。”
蚕丛、桃木将修复栈道的工具交给了物资管理员园康泰前辈,接着又跑到了马竞身边,他们看到林峰和刘敏上窜下跳,拿着棍杆敲打树枝,桃木发现是几颗李子树,他们在摘取李子,蚕丛看到,刘敏双手攥了几十颗果实,一脸颟顸地发给守望者兄弟。
蚕丛知道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知道婴儿存在的人越来越过多了,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秘密要公开化了。
他发现这个婴儿就像一个陷阱,越来越多的人陷了进去。
奇怪的是,随着时间越久,人们却反倒越来越喜欢上了这个婴儿。
蚕丛终于妥协了,于是跑过去对马竞小声说道:“到了目的,咋们得想办法弄到一头奶牛,要么是一只有奶水的羊,然后你得表现得积极一点,争取到一个名额,鸡心寨将是一个驻守点。我想,你不会希望这个婴儿跟我们一起受苦受累的。”
丁总指挥下达指令,大部队有序进行。
这次行进没不多久,前方人群出现剧烈振动,一些人吓得瞠目结舌。
蚕丛将英雄剑插好,抢到最前方,苏珀尔、桃木紧随其后,他们猛然发现一些冻僵的冰人矗立在栈道两边。
许多守望者都在窃窃私语。
这些冰人要么张开口,要么挣开眼,要么做窝趴状,或者佝偻着背,要么就跪坐着,反正表情狰狞,莫可名状。想见,这些人死前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折磨。
剑神杨术说道:“这些人也许是翻越剑门山的游侠或许是来自大山深处的探险者,他们没有坚持到最后的关键时刻。”
丁总指挥叮嘱道:“大家小心!”
蚕丛、马竞等人穿过这几十具冰人时,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生怕碰触到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大家低着头,窸窸窣窣,有些则低头不语,一脸懵逼的样子快速通过。
蚕丛想着,这些人不知道被冻僵在这里多久了?他们的目的是啥,是不是因那段栈道断开,被困在这里?其实只要坚持一会,就可以逃出生天。
大家在通过冰人尸体时,心情是极为低落的。
他们都感受到了绝境长廊是一个恐怖的存在,就像一处死亡深渊。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一阵猛烈地阴风从峡谷深涧呼啸而过,携来诡异阴森的怒号,因栈道结冰,守望者们脚下滑溜无比,一些人站立不稳,稍不留神,就被吹得东倒西歪,一些人在倒地的瞬间,手脚乱拽,顺便带倒了一大片,万千雪花在空中飞舞,吹得眼睛生疼。
杨术下得马来,大叫着:“大家紧靠栈道内壁,全部给我蹲下。”
守望者们三五成群,将身体挨得很紧,彼此手脚相连,抵御寒风。
一些烈马仿佛失去了生气,同样被冻得有气无力,他们孤独地伫立在寒雪中。
就这样,差不多两个时辰,绝壁上只听到阴风怒号和守望者的呼吸声,他们一直等到飓风停歇,精神才放松下来。
丁总指挥虽年逾百岁,但意志非比寻常,风一停,他就扯着嗓子,大叫:“大家振作起来,加快速度前行。”
蚕丛等年轻人强打精神,一往无前。马竞、刘敏则落在后面,襁褓中的婴儿让他们感到巨大的压力,他们时刻担心小娃娃不合时宜地哇哇大叫。
索性,此后几天,栈道路段还算平稳,没有出现太大破损,等他们到达鸡心寨时,已是第八天的凌晨子时。
杨雄跟蚕丛招呼守望者兄弟树立起帐篷,搭台生灶,围炉煮火。杨术叫嚷道:“安营扎寨,养精蓄锐。”
苏泊尔,桃木等人前后忙活一阵,等到等到整顿完毕时,天已大亮。
鸡心寨最热闹的时刻是大概75年前,当时驻扎在此处的守望者超过150人,但此时一派荒芜。
黑色梁木结构的房屋不知哪年就已坍塌,一根巨大的几十尺长的横梁木,横亘在绝壁之上,到处是杂草和野荆棘,厚厚的白雪一层又一层覆盖在上面,完全找不到昔日的辉煌。
丁总指挥站在破碎的瓦砾之上,目之所及,尽是颓败萧索,他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他久久地注视着,然后哽咽一声,流下两滴老泪,转身进了营帐。
蚕丛、督导员杨雄,剑神杨术,康泰等人则游巡到木屋大后方查勘周遭情况,康泰是剑门关的一员老将,此人处事周密,心细如发。他发现一块巨大的黑色毛毡帆布下,有一些简单的炊具和罍器,很明显,这是经年常用的。
他蹲在地上,挫着钵罐细查看,泰康前辈利析秋毫,他突然扒开一座碎石,发现有烧烤后留下炭火焚烧的痕迹。
他大叫了一声:“有情况!”
杨术等三人立马凑了过来,蚕丛矗立在一根巨大的木架上,向前扫了一圈,突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杨雄说了一句:“这里曾经有三个人,应该常年在附近生存,这里是一个落脚点。”
蚕丛指了指前方,寓意告诉康泰和剑神杨术,前方有动静。
杨雄谨慎说道:“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四个人前去探探情况。”
接着大家一路狂奔,整个旷野全都是冰丘,杨术和泰康非常擅长雪地追踪,一点细微的线索都逃不掉他们的眼睛,蚕丛紧随剑神前辈的步伐,四人就像兔子一般在冰凌上起起伏伏,突然杨术扑在雪地上,杨雄跟着弯下了身子,调整着呼吸,泰康则呼吸急促,明显力竭。
杨术观察到蚕丛呼吸均匀,气息平缓,想着这小伙身体出奇的扎实,而且这小子做事沉稳,耐得住性子,最主要是极具正义感和荣誉感,在这批年轻人中,算是第一流人物。
他想着,丁总指挥眼光依然老道,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总指挥最中意的就是扎西多吉。
扎西多吉也不愧是人中翘楚,他思路开阔,见识高远,凡事深谋远虑,鉴往知来,除了拥有高超剑术外,还有令人惊讶的才能。
丁总指挥曾经说过,扎西多吉是近50年来,最杰出的守望者之一。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小伙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想着,这辈子不一定还能够再见到扎西多吉,或许,未来,即便见到了也不一定能报仇雪恨,他想着,眼前这个小伙子也许是他跟扎西多吉之间的桥梁。
蚕丛不明白为何剑神前辈突然用一种深情的眼神望着自己,他轻轻地叫了一句:“前辈,你这是何意…”
杨术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用教诲的语气说道;“雪地追踪最重要的就是速度,然后才是明察秋毫好的能力。不管是绒雪地还是结冰地,都或多或少都能捕获到一些脚印,你看这个脚印,有些是牛皮靴子,有些是尖底靴,然后要根据脚印判断对方有多少人,特别是好手的数量。”
蚕丛细细聆听着,他明白,剑神前辈在传授他的技艺与经验。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们跟随者步伐,一路向北,漫过高地之后,就到了一座木架茅草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座砖头搭建的灶台,然后中央位置矗立着一座神祗。
蚕丛发现,这座神台是仓促或者临时设置的一个祭天神台,台上的神袛跟此前青竹木屋附近那个不一样,这神袛塑像怪异至极,有着人的面孔,却没有手臂,两条大长腿反着向上勾住了脖颈,造型诡异,耐人寻味,杨雄轻轻念叨:“苍天之上,有一个神人,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上,名曰嘘。”
然后又接着解释道:“有人反臂,名曰天虞。”
蚕丛疑问道:“此前在青住木屋,我和马竞他们看到的神袛是春神句芒。这边的神袛,好像比关内要多些。”
泰康不屑道:“谁知道他们信仰什么神呢?难道这种野蛮人的部落,也有诸神信仰?”
杨术在木屋前后左右逡巡,没发现异样,说道:“天色已晚,咋们再侦查一个时辰,如果没有其他发现,就往回走。”
杨雄、泰康悻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