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今自然明白。
不是明白左蹊的心意,而是明白:这是最后一道通牒了。
倘若她此刻点头应下,那么一切都翻片儿了,她很快便可以出宫,甚至可以得到一份赏赐。然后回家,沐浴更衣,上药包扎,继续做一条体体面面的狗。
若她不答应,就是给脸不要脸,或许得到一顿斥责,或许是禁足反省,或许是将功补过,也可能是关雀格……
可是,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左如今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里:无论她答不答应,宅子都一定会建,从百姓身上扒下来的那层皮,终归是要铺成那位小少主院中的一砖一瓦。
什么都不会改变,区别只在于她的心境:是做一条清醒的狗,还是做一条糊涂的狗……
可是,就一定得是条狗吗?
就不能是个人吗?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全城的百姓,被当成个人来对待,真的就有那么难吗?
她这样想着,不知道是从哪处冒出一股锐气,默默直起腰,抬头直视左蹊的眼睛,“女儿不明白。”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李三都震了一下,挑开肉皮遮盖的眼缝看向她。
左蹊显然也颇感意外,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看了她一会儿,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左如今,为父再给你个机会,你重说一次。”
左如今目不斜视,“女儿以为,这些年来,前有兵戈,后有疫毒,百姓早已苦不堪言,眼下才刚刚有所好转,无论士农工商都急需银钱,用以恢复生机,父亲想要修建宅院一事,是否可以暂缓?”
左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不再压抑眼中的怒意,“左如今,你这是在教我如何做城主吗?”
“女儿不敢,只是女儿出身寒微,见过饿殍遍野,实在不敢不以百姓疾苦为重。”
“出身寒微?好啊,你记得自己出身寒微,那你记不记得是谁给了你今日的身份,让你有机会在这儿教训我?”
左蹊的声音陡然升了一大截,门外的方知义也察觉到了不对,眉心微动,默默挪了几步,将耳朵往门边凑近。
然后,她就听见左如今那不知死的大声道:“正因父亲对女儿有恩,女儿才更要进逆耳忠言。百姓灾困积年,似风城沉疴未愈,此时修建私宅有百害而无一利,父亲为一人之闲适而耗废民心民力,实非明主所为!”
“你放肆!”左蹊彻底震怒,苍老的手指着她的鼻子,那指头竟气得有些哆嗦。
左如今面色如水。
她原本以为自己说完那些话会诚惶诚恐,但是并没有。反而因为这些话出了口,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在左蹊恶龙般的注视下,司使大人撩衣跪地,“砰”一声磕在偏殿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