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所书都是他国文字,倒是这一本字体遒劲,语义清晰,是它的译本。
连卿自己做的?”皇帝又晃了晃另一本册子,一页一页的翻着,
“正是臣所译写,边疆苦寒,臣想着找点事情做,
也可以让日子有点趣味,便为书册写了译本,
后来觉得书中记述有点过于匪夷所思,还曾找很多当地百姓求证过。”
连钰轻笑道,
“没想到当时的一点趣味,如今竟派上了用处,真是幸哉。”
皇帝放下书册,起身走出桌案,
“你说你曾去边关,还通晓番邦文字?”
“回皇上,是这样的。臣当时是跟着老师一起去游学,
因边境百姓与夷人交流机会较多,臣也有幸在游学期间跟着当地人学习了番邦文字。”
“哦?那你师父想必也非凡人?”
“回圣上,微臣老师只是一顽劣老头,平时也不务正业。
若他知道自己能得陛下的如此盛赞,想必会激动地几日不睡觉。”
连钰想到自己老师那不靠谱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
“连卿看到的凉州边境是怎样的?”
皇帝目光突然望向远方,声音都似乎跟着缥缈起来,
“臣去凉州边境时正是冬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雪停后,百姓们会在冰湖上冬捕,雪场上滑雪,雪地里打滚,
在那样的气氛中,臣也曾忍不住参与其中,与百姓一起载歌载舞,吃肉喝酒”
连钰似乎回到了在凉州的那些日子里,
“臣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泼水成冰,”
她十分兴奋,连皇帝都被她的描述吸引,定定看着她,
此时,连钰的眼睛里此时闪耀着星星般的光,
“皇上,请您想象一下,在寒冷的冬日,
美丽的女子端着一盆热水,对着空中使劲一泼,盆中水以女子为中心,呈圆形向四周散去,
又由于气候寒冷,水顷刻成了冰,在日光的映照下仿佛是一圈光,而那女子就仿佛在光圈中舞蹈的仙女,美极了。”
皇帝似乎也透过连钰满含笑意的眼中,看到了那仙女一般美丽的女子,
“真美。”
皇帝不自觉眼中也带上了笑意,成恩在旁十分欣喜,不由得也悄悄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情绪中的连钰。
“还有吗?”皇帝此时更加意犹未尽,
连钰敛了笑容,静静低下头,
“回皇上,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就如阴与阳,暖与寒都是相伴而生的,”
她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皇帝,接着道,
“除了这烟火幸福,臣也看到一些不幸的百姓瘦骨嶙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大漠对于这些不幸的百姓似乎格外残忍,冻伤,疾病,
若是没有当地州郡官员积极实施陛下的良政,不知他们的生活会比现在苦多少倍。”
连钰说道这里含了泪光,接着说道,
“那本番文册子是边疆一对母子的传家宝,陛下可知,臣是如何得到它的?”
“足够的银钱?”皇帝疑惑猜道,
“两瓶冻伤膏,两个烧饼,他们便献出了自己的传家宝。
说来惭愧,但是当时臣的身上也没有很多银钱。”连钰轻轻摇头,
皇帝也没有想到最终竟会这样简单,
“陛下可愿再猜一猜他们是怎么分配的这两样东西?”连钰胆子又肥起来,
“朕不知,朕无法想象,直接说吧,连卿。”皇帝思考良久,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将一瓶冻伤膏卖给了小越过来的小商贩,得了对他们来说的许多银钱;
将一个烧饼分给了一个与他们一样穷苦的小姑娘,
最后母子和小姑娘三人一起分享了剩余的那瓶药膏。”
连钰说完,见皇帝未作出反应,继续道,
“臣能力有限,当时能做的只有这些。
无论是生活美好的百姓,还是艰辛求生的百姓,他们都在凉州,在大臻西北境,那一片美丽的凉州大漠里。”
之后连钰垂下眸子,侍立在旁,不再讲话,
“你说那母子把冻伤药膏卖给了小越过来的商人,还得了不少银钱?”
良久,皇帝问出一个问题,
“是。”连钰再次言简意赅,
“那小越国内,他们也会有冻疮烦恼?”
“回皇上,小越与大臻凉州相接,气候相似。”
连钰依旧是一个字也未曾多说,只是简单回答皇帝的问题,
皇帝听后,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面前桌案上的奏折出神。
“若朕…”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抬头看着连钰,再次出声,
“命连卿为巡疆大使,代朕巡视北境疆土,慰问军士,安抚百姓,爱卿可为朕代劳?”
连钰一听,这么美的差事怎么可能轮到自己这个翰林院的区区修撰?
皇帝是在试探自己心思,若是应了,在皇帝看来就是狂妄自大!
若是直接拒绝,便是目无皇帝!连钰斟酌片刻,再次双膝跪地,磕头行了一礼道,
“皇上爱护微臣之心,臣铭感五内,但若巡疆,臣并不合适。”
“哦?连卿细细说来。”皇帝饶有兴趣,
“论资历,微臣刚刚入朝为官不足一月,
无论是政事还是处事思维,都有大把更优秀的官员胜过微臣,
若是做一个跟随巡疆队伍的随行人员尚可,巡疆大使实实抬举了微臣,
论起地位,臣更是位微言轻,若…”
连钰抬头看向皇帝,面上略带犹豫,似是为难,
“恕臣斗胆,微臣认为此次巡疆,本就是皇上挂念边疆百姓和军士才成行,
若是由皇室中人来领导,可让军士和百姓都更加记念皇恩,于社稷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连钰说完便俯首做请罪状,
“好了,朕乏了,连卿先下去吧。”
皇帝并未降罪,只是低头的连钰无法看到皇帝带笑的眼中流露出的欣赏,
皇帝亦没有让连钰抬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语带沙哑的下了逐客令,
连钰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连钰行礼退下,依旧是由白胜引着,这次是出宫朝翰林院方向回去。
在路上,连钰依旧在思考今日和皇帝的对话,
皇帝中年继位,至今十七年间政策温吞,无大过亦无可为当代,为后世称颂的作为。
今日皇帝既然询问自己边疆面貌,连钰便想到他对于功业的想法,
所以她说了边疆的好,也说了边疆的糟糕,一个想留名青史的皇帝,会有自己的想法,
她今日说的已经足够,点到即止也不显得僭越,
今日之后,皇帝遇到一些事情,也会有更多的可能想到自己。
连钰悄悄握了握袖中的手:她需要得到皇帝的重用,才能一步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成为大臻有史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是第一步,
而今天这第二步跨出的比预计的要早了一些,不过,正合连钰心意,越早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