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逸离开翰林院之前,李嵩看他满眼失望的眼神,令施明逸心中十分难受。
一进到大理寺的审讯室,施明逸就十分配合的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他说自己原本是打算放毒蛇,神不知鬼不觉的咬死吕明德,结果当他将装着蛇的坛子打开后,由于自己害怕,不敢再伸手进去将蛇取出来,因此不得不改变计划:
他知道吕明德一直都很愿意去隔壁的修撰值事房,亲近连钰,许是因为对方三元及第的名头,又或许是出于仰慕,总之,他相信,如果事关连钰,吕明德相信的成功率会更高一点。
他以连钰编纂的书册为范本,暗中模仿了连钰的笔迹,写下了那张邀请吕编修到后庭假山池一叙的纸条,并悄悄将那字条放在吕编修的桌子上后,
之后他便避开人前,暗暗跑去后庭,埋伏在亭子后的假山旁,等吕明德到了亭子之后,伺机将吕编修推入湖中。
证据早已搜集齐全,犯人如今也十分配合,大理寺卿宁世昌在抓到人的当天下午下值之前,便将物证,证词全部落实,很快将此案件写成奏折上呈皇帝,请求圣上裁决。
内阁对于施明逸之流多年无凸出实绩的,并无深刻的印象,在看到宁世昌的奏折,只简单落下“贬为庶人”的拟票后,便将拟票连同原奏章,随着另外几十份奏疏一起,抬到了皇帝的书案上。 皇帝面前的小山,马上又多出了几座。
此时他手中还在批改着三日前的奏折,而今日新呈上的奏折就已然送到了,皇帝觉得手中的朱笔仿佛突然附了魔一般,千斤一般缀着他的手腕,他心内一烦,撂下朱笔,去御花园纾解烦恼去了。
两日后,在朝会的前一日,百官均收到了自己近段时间上呈的奏折的批红,各个心内本还诧异于皇帝突然直线上升的批复速率,转而又为皇帝开始重视臣子的奏疏而开心不已。
这日下值后,连钰依旧坐在车内,挨着冰盆,闭目养神。
“老爷,您怎么这么想不开啊?现在您没了官职,让我们母子三人可怎么活,诶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突然街边一阵妇人尖锐的哭闹声,吵得连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本对外面的声音不感兴趣,也未曾动心思要看外面是何人在喧哗,
但之后响起的一把熟悉的男子的声音,让连钰不由得睁开了眼,她撩开车帘,看向声源方向,
“吵什么吵?还嫌我现在丢脸丢的不够吗?给我小点声。”
男子的声音听着极其不耐烦,威胁意味十足,
“老爷,老爷,您别丢下妾身,老爷——”
连钰撩开窗帘时,正好看到,在与长麟街相交的一条横街尽头,一男子正气急败坏的快速向前奔走,
他后面妇人牵着一个,抱着一个,略显焦急的呼唤着前面的男子,而那男子,不是前几天从翰林院押走的施明逸,又是谁?
连钰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帘子,重新坐正:
连钰管不了他人之苦,不论施明逸在翰林院做官时,做得有多么好,多么受李大学士看重,但此刻眼前的施明逸却不是一个可让人信赖的家庭顶梁柱。
“诶,不值得呀。”
连钰最后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双眼,不知连钰是在说施明逸的做法不值得,还是施明逸并不值得别人的同情。
最终,没有答案,连钰的马车不曾停下过,一直缓慢得驶向前方。
连钰回到府中,用过晚膳后,如往日一样,坐在院中,边饮茶,边等着属下来汇报。
时间已经进入六月,晚上也开始闷热起来,今夜无月,连钰让人在茶桌上点了一盏灯笼,从院子上方看去,仿佛月亮落在了连钰身侧,照亮了她周身的黑暗。
“公子!”
一名身材不高的小个子男子快步奔进院内,停在连钰桌前,他不顾奔跑时呼吸的急促,低着头拱手行礼,
“青奚,不必如此匆忙,先喝口水,再慢慢说罢。”
连钰放下茶盏,看着面前青奚因奔跑而略微泛红的脸颊,不紧不慢的在另一个杯盏里斟满一杯新茶,推到对面,示意青奚先喝茶再说,
青奚因着连钰的关心,又不自觉为自己的莽撞,而涨得脸更加的通红,他别扭的快步走上前,捉起茶盅,仰脖一饮而尽,丝毫没把连钰说的“慢一点”放在心上。
连钰坐在椅子上,看着青奚一脸窘迫的放下茶盅,无奈但又不容置喙的说道,
“我既然放心派你去盯着,便有把握对方不会跟踪你,所以,以后都不可再如今日这般着急。消息在你脑子里,你只需按部就班找我来汇报即可,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全,若再这般急躁,我便将你的任务撤掉,由青月顶上。”
一旁侍候的青月听到自己的名字,十分骄傲的抬起下巴,看了一眼前面站着的青奚。
“公子,青奚知错,再不会这么鲁莽了,请公子莫收回属下差事。”
青奚看了一眼抬着下巴,用鼻孔注视着自己的青月,连忙低头认错,
“那便看青奚的表现了。”
连钰见青奚嘴上认错,终于重新举起面前的茶盏,不置可否的说道,
“青奚绝不会再犯!”
青奚十分严肃的保证道,连钰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汇报今日的监视结果了。
“我在沈府对面的斜街,连着观察了四日,确如公子所料,沈尚书一离开奉都,那在沈府外面盯梢的人马便斗了起来,他们看来应是两方不同的人。”
青奚言简意赅,将近几日的情况几句话描述的十分清楚,
“确认只有两批人?”
连钰很是好奇,青奚如何确认周围只有两批人次的,随口问出自己的疑问,
“是这样的,在今日之前,沈府周围监视的人都穿着类似的衣服做伪装,属下确实无法判断,究竟有几方人马派了人去监视刑部尚书府宅,”
青奚不假思索,慢慢说起自己做出判断的依据,
“但是从昨日沈尚书携沈夫人回乡治丧后,府中便无主家了,之前一直在外埋伏的其中一方人便趁着夜,向书房方向潜行,恐行不轨之事,
属下昨日见此情状,心内十分担忧,转身欲给青风放信,却发现,一直在那里埋伏的一方人,亦悄悄潜进院内,抽剑便与先潜进去的几人扭打起来,直至那先进去的人趁乱逃走,后进去的那两人才从院内跳出来,重新守在老地方,”
青奚说道这里,抬起头,稍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同样的情况,今日在属下回来之前,刚刚又发生了一次,今日那阻止前一伙人进去的那两人,在将那几人赶走之后,仍是守在之前的位置,
是以,属下猜测,这是两个立场的人员,虽不知现在还守在那里的人,究竟是哪一方的,但是,目前来说,应该是与我们同样的目的,守在沈府外面的。”
青奚说完,不再说话,站在那里,静静等着连钰的下一步指示。
连钰听着青奚的回话,后背松松垮垮的靠在椅背上,右手不自觉的来回摩挲着桌上的杯沿,她并没有马上给青奚下一步指示,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青奚,你接下来不必像之前那般盯着了,每日只需在距离差不多的地方,远远看着便好了,根据你这几日的监视结果来看,沈府应不会有事情了。”
良久,连钰才抬眸看向青奚,慢慢说道,
“沈飞在离开之前,我已告诫过他,将府中收拾干净。我不派高手防着他人入沈府,而是在明面上放开了个口子,以空城相邀,也是想探探对方的目的,现在这个目的可以说已经达成一半了。”
“那另一半为何不一起达成?”
青奚听到这里急忙问,
“青奚,你现在有点急了,当年那个冷静自持的青奚大哥,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