萏洙凄楚地看着那儿,是顾恒卿的方向,可是又不像。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众人疑惑不解,萏洙却是苦苦一笑,道:“这样也好,我回到河里,做回自己,重新再炼三百年。”
黄符燃尽,一缕白烟轻轻飘向远方,穿过一条条街巷,绕过一座座房屋,投入了水里。
叶延眉宇不展,不知顾恒卿是何意。
四周一时静了下来,而那符灰渐渐随风浮起,拼成一个圆圈,里面放映着一个个不断更替的画面。
“那是……”有人惊讶道。
顾恒卿看着那里面的故事,与萏洙说的的确无异。只是更加详细,更加丰富。
还记得那晚月光皎洁,她贪玩跳于水面上,不慎落到甲板,原以为三百年道行毁于一旦,却是他捧着双手,将她送回了水下。
那一幕,惊心动魄,让他刻骨铭心了很久。
她勉强化为人形,但过了一个时辰就会变回原形,每天只能变一次。她就利用这个机会,去见他报恩。
初见,桃红柳绿,烟雨朦胧,而他撑着伞,看到了桥对面的她。他招手,拥她入怀中。脉脉春风,连冰雪也消融。二人不顾男女礼节,相守一刻。
她在那一刻,被他眼中的千种柔情给感动了,从此沦陷于他的一方温柔中,置生死于度外,为爱情耽误了修行也不理会。她忘记了人妖殊途,忘记了族里的条规,决定以身相许。
他们策马同游,春意正浓,她累了,他为她买茶饮,还纵着她的小性子给她当马骑。
天降大雨,他们没带蓑衣,只好一起躲在屋檐下。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和你一起躲过雨的屋檐。佳人柔情似水,何等优雅浪漫,他们深深凝视彼此,眼神如此坚定,暗香浮动,一时心头的悸动都是因为他。
一蓑烟雨,隔江庭花,雨丝细密,她一笑当中是难掩的妩媚沉淀,难藏之情意铺张开去……
他带她回家,春宵一刻值千金。她以为,他就是她的所有,此生唯一的依靠。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尽情在时光里绽放,绰绰约约,缠绵雨中一见倾心,许下山盟海誓。
可后来他见他的次数少了,偶尔说朋友请客什么的。她感觉到,他话中的敷衍,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他,陪着小心,斟酌着每次见他时说话的语句,甘愿忍受着卑微,用微笑奉迎他。
直到满城都在传闻他的婚事,听说他要娶相国府的千金王雪鸾,她在那一刻六神无主,亲自找他质问。他却变了个人似的,二话不说,将她推出家门。她敲打着门,泪流满面,大雨倾盆,打湿了她的头发。她默默到后院,翻墙进了他家,在窗口看到一对男女在灯火旁缱绻,做着曾经他和她做过的事。那曾是她的梦,梦里的男主角就是他,可是女主角却换了人演。她悲痛欲绝,奋不顾身地进去质问。可话才说一半,她发现一个时辰快过了,身上发着白光,她急急逃出去,不敢回头。他愣住了,却再不肯见她,把她视作妖邪,越发得理不见了。
偶遇的再次见面,王雪鸾当面问他这个女人是谁,他随意地说是一个朋友。
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
朋、友!
恍惚间思绪如潮汛般翻涌。
她怔怔的看着他,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望他碧衣如旧,发冠华丽,神色却透了几分阴凉几分冰冷。
她满心惶恐,神情紧张不安,而他始终无动于衷。她不便提及往事,又怕他揭露自己的身份。原来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初是多么荒唐,闹了一个多大的笑话。连她自己都嘲讽。
最后是凄凉惨笑,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把我当做一个玩物,那我就杀了你。你死了,我还是会为你哭。但你是死在我的手里。
后面,大家都知道了,叶延不慎落水,险些淹死,多亏了顾恒卿出手相助。
到了这个点儿,画面消散,符灰也不见了。
叶延的面情晦暗莫测,王雪鸾怔怔的目睹面前这一切,叶漫无奈叹气。
就算萏洙杀了叶延,她也不知自己该去干嘛了。
对她造成最深的伤害,即使再次走过人间烟雨,也未必能淡定在风雨无期的季节里,石牌坊的小巷,也难再见到一个娉婷女子与风流公子相聚于屋檐下。
此生缘尽,只愿没有记得你的来生。
便道绝爱。
溪水潺潺,哗哗的水流声在耳边如同歌声一般悦耳动听。
顾恒卿甩了一下鱼竿,看着钩上的小鱼,兴奋道:“师父,我又钓到了一条!”
“嗯。”白求跹双手为枕,躺在草地上。
顾恒卿跑到她的身边,说:“师父,这条鱼也是白色的,还有黑色的花纹呢,只不过有点小,连我的两根手指头都不到。”
“那就放回去吧。”白求跹随口道。
顾恒卿果真将鱼扔会水里:“放生。”
白求跹又说:“叶延还是王雪鸾成亲了。”
“嗯,但我想他们的婚后生活应该不会太快活。”顾恒卿说。
“哦?”白求跹挑眉。
顾恒卿蹲坐在岸边,继续垂钓:“因为他们之间有了一道坎,迈不过去,就解决不了隐藏的矛盾。”
“那恒卿觉得,萏洙失去三百年修为变会普通的鱼是好事还是坏事?”白求跹又问。
“是好事又是坏事,这个本没有固定的说法。不过,她好像还要重新修三百年。”顾恒卿说。
白求跹摇头:“人看不到离自己最近的好,有时候连鱼也免不了。”
“可是弟子觉得,求仙是很好啊。”顾恒卿说。
“嗯?”白求跹眯眼。
顾恒卿慌忙道:“弟子一时口误,还望师父莫见怪。弟子觉得,仙道永恒,也是一种幸福。”
“不然咱们修仙干嘛。”白求跹道。
顾恒卿的唇角微微一扬。
成仙没了你,又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