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山之役力挫许军精锐,斩首不可胜计,更纳降收编万余骁果将士,可谓大快人心。李密得胜班师,率军回到黎阳城中,论功计勋,犒赏三军,自是不在话下。未几,罗士信亦自魏县归来,他在魏县县郊伏兵截击,不想最终还是教宇文二子漏网,心中沮丧,详说一番当日情形,而后又说道:“魏县虏得残兵所述,宇文化及似乎东奔南冀州,往聊城去了。”众将听罢,争相上前请缨,欲攻聊城擒杀贼魁,可李密却是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无妨,丧家之犬,不成气候,毋需废神理会他。”众将疑惑不解,王伯当上来说道:“养虺成蛇,纵虎遗祸,今日若不斩草除根,只怕后患无穷。”郑頲也随之说道:“不错。魏王,如今长乐王窦建德正在平原县,宇文化及亡走聊城,必是投他而去。那窦建德虽尊魏王为盟主,可他也是心怀异志之人,难保其不会与宇文化及联手兴风作浪。魏王不可不防。”李密一摆手说道:“宇文这等狼子,枭獍为心,更胜吕布之流,料窦建德也不敢与之共谋。且据童山降兵所报,萧后亦于战时趁乱北遁,投往冀州,只消她在,窦建德必斩化及之首,何劳我等多此一举。”众将闻之,均觉在理,纷纷称赞。一片褒扬声中,李密自鸣得意,踌躇满志,又说道:“宇文化及已覆,再无后顾之忧,为今也该当我等应诏返回洛阳,入朝辅政,共建伟业。”毕竟如今中原大局已定,李密若以魏王并节度军马之身份入朝,前途难以限量。众将听到此处,热血沸腾,欢呼雀跃,齐声喝好,直把李密捧得飘然欲仙。
是夜,黎阳城大摆庆功宴筵,众将士欢聚一堂,杯觥相交,仗气使酒,纵情尽兴。可尽管如此,杨玄瑛依旧一如既往,托恙回避,并未出席,直教李密扫兴,他杯酒下肚,亦是索然无味。及至更深,十之八九人烂倒如泥,连柴孝姮亦是酣醉不醒,李密这便散去众人,又唤小婢将柴孝姮扶回屋去,自提了一壶酒,出得厅堂,即往后园镜湖走去。当年隋帝杨广二征辽东之际,杨玄感受诏督粮黎阳,他千里迢迢,披星戴月,从大兴赶来,便是与杨玄感密会于此,共商天下大计。如今转眼一晃,日月如梭,春秋五载,昔时仓城校场问罪兴师情形依旧历历在目,而黎阳故址却已是室迩人远,想到此处,感慨万千,李密立于镜湖水岸,斟酒一盅,仰天举杯而道:“小弟今日扫除凶魁,平定中原,不日将赴东都,入朝辅政,也算成了大哥未尽遗志。大哥九泉之下,亦当含笑瞑目。”说罢,他将酒洒落于湖,又道:“此杯敬越公知遇教诲之恩,敬大哥结义兄弟之情。”
月色水光,潺潺溶溶,相映上下,撩人醉迷。恰此际,园子深处忽又起声声丽曲,漾漾飞音,流风回雪,扶疏落英,灵籁悠扬缭绕,仙韵悦耳怡情,亦教听者神驰意往,顺之靡倾。这乐调曲律熟悉,一如昔夙,牵萦于心,李密骤闻曲声,即知必是杨玄瑛又在拨弄琵琶,于是他便循着琴乐,缓缓走去,绕过园中镜湖,西岸回廊之下,果然见着杨玄瑛倚栏而坐,垂首合目,斜抱琵琶,轮指擘弦。自瓦岗山太坛夜一曲别过,不觉经年,如今旧曲再闻,思忆重现,百感交集,惆怅何堪,李密驻足聆听,沉浸其中,已然难以自拔。而正此刻,杨玄瑛又应曲和声唱道:
旧时楼阙旧阑干,草漫空阶藓侵垣。
一去看罢过客尽,归来还见离影单。
黄泉碧落无定魄,故鬼羁游水云天。
招魂楚弄谁与应,杳渺人隔几重山。
珠喉婉曼,妍歌过处,莺啭花梢,鹃啼烟柳,回肠伤气,哀感顽艳。直至一曲唱罢,余音袅袅未绝,杨玄瑛正抬起头来,乍见李密款款深深注视着自己,不禁羞晕满颊,又低去了头。飘飘霞裾,纤纤娥影,于玉轮清辉映射下,犹依稀可见,雾鬓垂掩,杏脸半遮,娇颦若隐,愁黛似现,有如春蕾含苞,玉蕊待绽,柔情绰态,夺人目精,直教李密瞧得神魂颠倒,心旌荡飏。
偏苑僻地,孤男寡女,杨玄瑛被李密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觉局促不安,可尽管如此,她依旧强作矜持,平心静气说道:“童山之役大胜,军中摆宴庆功,李公子怎不与将士同贺共喜?”李密轻叹一声说道:“当年于此举义兴师,请辞伐罪,岂料久战东都不下,兵鏖崤函惨败,令兄蒙难捐身,玄瑛妹子与我又各自亡命天涯。时至今日,童山摧灭骁果,中原尽皆拜服,我终将以魏王持诏入朝,廓清天下指日可待,也算了却令兄昔时遗恨,今夜怎不该我与玄瑛妹子同贺共喜?!”想当初自黎阳而出,流离转徙,飘零无依,酸苦自知,杨玄瑛本就于此抚琴弹唱,追思往忆,缅怀兄长,当下又听得李密提起杨玄感来,旧事涌现,悲不自胜,几欲垂泪。李密见状,心生爱怜,又斟酒一盅,递上前说道:“此一杯便敬令兄在天之灵,终可含笑九泉。”杨玄瑛闻言,郁郁伤神,情难自已,她沉默半晌,几经犹豫,终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道:“寒暑往来,光阴不返,亡者安息,生者无悔。李公子功成名就,得偿所愿,若父兄有灵,亦当感欣慰。”
李密依旧凝视着杨玄瑛,自酌一杯,而后又于她筛酒而道:“只愿太平之时,隐入山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曲琵琶,一杯粗茶,安心自在一生足矣。中原乱局已定,只待我入朝,即可于玄瑛妹子置地安身。这一杯便敬玄瑛妹子终可了却此桩心事。”这等陈年老事,尘封已久,不想李密仍将此铭诸于心。言出由衷,感深肺腑,杨玄瑛听着,也是悲喜交集,心潮难平,于是取杯再饮。可尽管如此,杯酒方尽,她依旧守持端重,淡淡一笑说道:“李公子如日方升,前程万里,还当励精图治,心无旁骛,岂能教这等琐碎之事,折了英雄之气。”
李密见她始终拒人千里之外,倍感失望,这便又自酌一杯,而后再为她添酒满樽,长吁而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夜别无奢求,得与玄瑛妹子同饮,唯愿足矣。”杨玄瑛迟疑良久,方才戏谑而道:“昔魏武赋诗求贤,今魏王吟诗求酒,若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话虽如此,可也不知是难耐心中万千愁苦,亦或是有感于孟德遗韵,她终还是再接酒杯,一饮而尽。
星前月下,俏影婆娑,花间水岸,芳香馝馞。两人对坐回廊栏下,相与行酒,不知觉间,竟也喝去了大半壶。杨玄瑛从未如此放纵过饮,她酒力不胜,数杯下肚,醉意上头,只觉晕晕沉沉,不能自持。心迷迷糊糊凌虚,神飘飘冉冉浮游,魂飞云雾之中,忽然朦胧又见,金风玉露,漫山红叶,霜映青溪,雾笼烟村,秀色媚景,缠绵蕴籍,杨玄瑛置身其中,难辨真幻,禁不住凄怨说道:“此处犹若五柳先生笔下桃源仙境,没有俗事所扰,将军就不想在此处过些自在逍遥日子?”李密半醉半醒之间,闻言俄然一愣,他再看杨玄瑛,蹙损春黛,流转秋波,云尤雨怨,玉惨花愁,令人惜伤不已,于是,他便凑上前去,将杨玄瑛揽入怀中,柔声说道:“我定不负玄瑛妹子所愿,待我得了天下,四海之内,皆是你我逍遥桃源,生生世世,长厢厮守,永无离弃。”杨玄瑛沉于酩酊,溺于痴梦,听李密如此一说,倚在他怀中,潸然泪下,泣诉而道:“只盼将军不忘此言,不渝此誓,莫教小妹再空等一生。”李密伸手轻抚她梨颊,替她拭去满面粉泪,又脉脉含情而道:“今宵星月有证,若违此诺,必教我于万箭攒心之下,不得好死!”窃窃私语,旦旦深盟;言之恳恳,意之绵绵;萦绕于耳,回转柔肠;但图一醉,难得轻狂;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也正是:
月下花间声细细。
鬓耳厮磨,形影双偎倚。
共度销魂当此际,多情总是痴儿女。
何奈纵欢凭酒意。
堪短佳期,恋恋还几许。
醉入一宵云梦里,觉来浮世无留迹。
只可惜,好景难续,良宵还短,酒醒处,高唐夜梦难再求,洛浦仙姝永无见,李密转醒之时,已是次日清晨,水岸回廊依旧,草色花香犹在,却不知杨玄瑛于何时,早已悄然离去,直教他愣立在那,怅然若失。不过这一次杨玄瑛倒也未不辞而别,她仍留在黎阳城中。可尽管如此,而后数日里,两人几度再会,杨玄瑛仍是一副不冷不热模样,只字不提她那晚醉酒失态之事,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