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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城网 > 紫鸾记 > 第九十二回 复异图柙虎计出牢 应劫数地龙终落困

第九十二回 复异图柙虎计出牢 应劫数地龙终落困

且说李渊当朝宣旨将杨玄瑛收为义女,赐姓李氏,又封其号华阴公主,教人始料未及,不过隆恩难却,杨玄瑛虽不贪这份荣耀,却只有听命从之,叩头拜谢。早朝散去,李渊又独留下杨玄瑛,唤她同去太极殿后室,两人对面而坐,便闲聊起来。李渊与杨素曾同朝为官,还说起他当年一些轶闻旧事,让人倍感亲切,亦令杨玄瑛数年孤苦漂泊所积下愁苦之心一扫而空。两人言语投机,叙谈悦心,不觉及近傍晚,还意犹未尽。

杨玄瑛本随李密入关中来,无非也只是想归祖地再说,并无投唐之意,可如今她不仅亲眼目睹关中复兴,还逢唐主李渊以父女之情待之,感激不已,又对李唐寄予厚望,便也心甘情愿留了下来。此刻她既入李氏一门,贵为华阴公主,自然还得居在宫中,恰西宫之后、永巷之北还有一间小院瑶光殿无主,李渊即命人收拾整理了此院,并赐于杨玄瑛供她起居。

晚膳过后,内侍正领杨玄瑛至瑶光殿前,里头出来两名宫装少女,迎上前一齐躬身行礼而道:“奴婢受命于瑶光殿中侍奉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若有吩咐,尽管使唤奴婢。”两人说着,便将杨玄瑛引入殿中。杨玄瑛虽也曾是官家大小姐,可她自当年随兄长离开长安前往黎阳后,一直过着栉风沐雨、居无定所的日子,当下忽然入住禁宫深处,又有人贴身服侍,反倒觉得局促,待她入得殿内,往床榻上一坐,即愣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此刻,其中一名女婢走上前来,于她说道:“今日天色不早,奴婢这就伺候公主殿下更衣。”杨玄瑛正欲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唤她,于是问道:“还未请教二位姑娘芳名?”那女婢闻言,蹙眉说道:“奴婢姐妹两自幼孤儿,不知父母,亦无姓无名,只是彼此以大姝、小姝相唤。”说话声中,她似乎念起过往沧桑,竟断断续续抽泣起来。另一名女婢见状,还怕杨玄瑛责备,连忙上来赔罪说道:“大姝姐总是惦着那些陈年老事,如此失态,公住殿下千万勿要见怪。”她话音刚落,大姝慌忙止住眼泪,拜倒在地,战战兢兢说道:“小姝妹说的是,奴婢还惹公主殿下着恼,望公主殿下恕罪。”生逢乱世凶年,流离颠沛之人比比皆是,物伤其类,杨玄瑛心生恻隐,于是她扶起大姝,好言劝慰道:“杨广残暴虐民,国之不幸。好在陛下义举,解民水火,布施仁德,相信这乱世必不久已。”大姝、小姝见杨玄瑛并未降罪,都各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两个流落民间少女,行止之间,却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又能得以入宫为婢,还让杨玄瑛甚为诧异,这便又问道:“大姝、小姝姑娘又是如何入宫?”大姝说道:“四年前奴婢姐妹流亡渭南之时,幸遇平阳公主招募女弟,得其收留,传授诗书,教习武艺。不过我二人愚钝,学艺不精,难入平阳公主法眼,数月前平阳公主与驸马爷同去了河东娘子关,便把奴婢二人留在了宫中。”杨玄瑛问道:“这平阳公主何许人也?”一说起平阳公主,小姝立刻兴奋起来,眉飞色舞而道:“平阳公主乃陛下三女,足智多谋,武艺绝伦。陛下义军尚在河东之时,奴婢还在平阳公主身旁,亲眼见公主收服关中骁贼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部众,与驸马爷对置幕府,克取户县、周至、武功、始平等县,助陛下长驱直入关中。”说着小姝又绘声绘色描述起当时情形,叙到激动之处,还手舞足蹈比划起来。杨玄瑛听得入神,不料唐国竟也有此女中豪杰,相较之下,直教她自愧不如。

三人言谈之中,骤闻殿外更声响起,这才发现夜已入深,大姝说道:“想必公主陛下这一日业已劳累,还容奴婢伺候公主殿下就寝。”可杨玄瑛却忽然想起一事,又与她二人说道:“我等都曾是天涯沦落之人,无分贵贱,今后于这殿上,可以姐妹相待。只是这大姝、小姝,唤来别拗,不如待我于二位姑娘另起个名字吧。”大姝、小姝喜出望外,赶紧拜倒说道:“公主殿下赐名,奴婢感激不尽。”杨玄瑛笑着打量起大姝、小姝,只见她二人生得齿白唇红,眉目如画,还若清芷幽兰,秀外慧中,于是杨玄瑛便说道:“沅有芷兮澧有兰,不若就叫作沅芷、澧兰如何?”大姝、小姝欣喜若狂,感激涕零,连连叩头称谢。

如此一来,杨玄瑛也算在宫中瑶光殿安顿下来,且又有沅芷、澧兰悉心服侍,这日子过的也算舒坦。而与之同时,李密自那一日受封邢国公,此后又尊李渊之旨,抹书快马送去召集关东旧将,不过十数日,李密诸多失散邙山之部,李育德、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或以城邑,或率兵众,相继来降,李渊见状,乐不可支,将其一一计勋行赏,委以任用。可尽管如此,李密职司光禄卿,虽是个从三品大员,掌典的却是宫中膳食、帐幕器物,及遇宫中大朝会,更需他亲自主持供奉食事,分明一个大内杂务总管,李密深以为耻,还时时回想起数月前统领万夫,一呼百应之情形,以至他终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正李密怏怏不得志时,这一日清晨又逢王伯当寻来,与他说道:“明公,黎阳徐将军已遣人回复,整备山东十数郡县户口士马,皆以明公之名来献,还有言道,"此民众土地,皆魏王有也,我上表献之,是利主之败,自为功以邀富贵也"。陛下闻得此事大悦,盛赞徐将军"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并赐其李姓,使其继续经营虎牢以东。”当初邙山败绩,李密不肯北渡黄河,怕的便是徐世积与单雄信一样,怀挟旧怨,伺机报复,如今看来,他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李密听罢,懊悔不已,只长叹说道:“一步错,步步错。若早知徐将军这等忠义,又何必降尊屈身来投李唐,受此窝囊之气。”可事到如今,覆水难收,李密、王伯当二人也只有徒自感慨。

恰此时,有宫人来传李渊之旨,说是秦王李世民平灭西秦薛氏,得胜还朝,唤他午时前往长安外郭西门金光门迎谒,并备好当晚朝宴,以为秦王接风洗尘。李密接旨送走宫人,却还嘟嘟囔囔,一副极不情愿模样,王伯当见状,愤愤不平,便随口说道:“昔日旧僚来投,皆被委以重用,独明公遭此冷落,教人情何以堪。”王伯当漫不经心一语,触痛李密,心如刀绞。朝廷待人不副本望,如今投唐不足月余,便已受尽委屈,往后这日子,又如何过得下去,想到此处,李密蠢蠢思动。

时近午时,闻知秦王出征西秦得胜班师,长安城中百姓也是欢呼雀跃,涌上街头迎候。未几西门外官道远处锣鼓喧天,一支军高牙大纛,前呼后拥,簇着秦王李世民往长安行来。李密初至不久,与李世民素未谋面,此刻见他受人如此拥戴,颇有惊诧。王伯当曾先于李密入朝打点,与文武百僚来往较多,倒是听闻过一些关于秦王及陇西薛氏之事,他见李世民这一路过来,英姿飒爽,精采秀发,不禁赞叹而道:“素闻西秦薛氏剽悍蛮横,称霸陇右,秦王一役破之,计日功成,果然少年英雄。”李密听在耳中,满心不是个滋味,只哼了一声说道:“不过几个羌戎小贼,又何需如此劳师动众。”说话声中,秦王之师已抵金光门前,李密也只得随诸官一同上前谒拜。

是日,李渊论罪斩讫薛仁果,又赦其从党死罪,怀服其民,至于平薛诸将,论功行封更是不在话下。当夜,长安城中犒慰三军,承天门外大宴群臣,太子李建成及一干亲王宗女尽皆到场,杨玄瑛如今已是华阴公主,当然也免不了出席。自那日杨玄瑛入住瑶光殿后,她深居简出,再未与李密见面,但此刻两人座席,还有高下尊卑之分,即便一同进宴,亦无接近叙话机会。李密没于群臣之中,干瞧着筵上人人欢喜,却独自喝着闷酒解愁;至于杨玄瑛,素来不喜这等喧闹场面,她也是心不在焉,应付了事。

朝宴散去,杨玄瑛即独自回居所处,正欲过朱明门往后宫去,乍闻身后一阵窸窣之响,显然有人于暗地里跟踪,她骤然警觉,猛一转身,顺势拔出流云槊一指,厉声喝道:“谁人在那鬼鬼祟祟,若不现身,休怪本姑娘无情。”话音正落,便听得有人哀声说道:“七夕有约,银汉可渡,即已有盟共会京畿,纵使千难万险,亦当生死不渝此约!怎想恍然经年,终入得长安之时,一个华阴公主,一个败家之徒,却已是形同陌路。”说话声中,李密已于墙垣下阴影中走出,步上前来。

杨玄瑛见李密一副凄怨模样,又念叨起瓦岗旧事,她也不禁伤悴起来,便收起流云槊,吁叹而道:“禁宫有禁宫的规矩,亦不由人随意进出,小妹也是无可奈何。”两人一同入唐,境遇却截然不同,李密本就苦闷,闻得此言,更觉当下彼此间这天壤之别,使之难堪,羞面见人,于是他苦笑而道:“华阴公主得享荣华富贵,又集万千宠爱,想必已乐而忘返,岂会再惦念着宫外那些落魄故人。”李密开口一个“华阴公主”,闭口一个“华阴公主”,这话语中带着醋味,妒意十足,直教杨玄瑛顿生反感,她听到此处,拂然作色,含嗔冷言说道:“上九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魏王当初若听人劝,盛满致戒,止进为退,又何至今日如此!”此话虽说得在理,可杨玄瑛直言不讳,李密听来还觉尖酸刻薄,他当即面露愠色,恨恨不已而道:“邙山之败,皆归一念之差,亦无怨言。可今我以山东数十郡县归唐,但凭此勋,该当位列三公,为人景仰,怎就做得一个光禄卿,于人为奴为仆,直如牛马!”

显然,眼前的李密早迷失于功名权贵而难以自拔,这一副已入膏肓之病态,又与霁月阁上站在自己面前之杨广何异。瓦岗山背恩绝情翦除翟让一党,瀍水原拽下柴孝姮独自逃生,杨玄瑛瞪着李密,再回看起这些事来,竟开始怀疑当年他千里迢迢赶来黎阳劝说兄长杨玄感起义之动机。想到此处,杨玄瑛心无名火起,亦不愿与他再纠缠下去,不禁哼了一声,厉声斥道:“凡事总有因果。金镛城内劝魏王固垒自守不听;北邙山上劝魏王设防营寨不听;洛水河畔劝魏王擂鼓进击不听;北渡冀州,南阻黄河,西守太行,东连黎阳,还可再图进取,亦本宫所劝,但魏王猜忌人心又不听,如今落得这般收场,也是自作自受。魏王若还有心,该当好生反省,退思补过,莫要再于本宫面前乞哀告怜!”说罢,她拂袖一挥,即转身离去,直把李密晾在那里,目怔口呆,无言以对。

杨玄瑛独自离去,穿过朱明门,脑子里仍想着方才之事,还忿愤不已,面色铁青。而正此刻,却又闻身后有人噗嗤一笑,说道:“数年不见,华阴公主可好大的脾气。”这说话声音甚是熟悉,杨玄瑛大吃一惊,回头看去,正见红拂追上前来,又于她说道:“当年太原蒙山净明寺,华阴公主一去不返,可教姐姐好生担心。”禁宫深处能重逢故人,杨玄瑛回嗔作喜,却还佯恚说道:“红拂姐竟也来如此取笑小妹。”红拂笑道:“李密也算个风云人物,如今失势,寄人篱下,心有不甘,也是情有可原。玄瑛妹子如此大发雷霆,姐姐可还是头一回见呢。”没想到她与李密这一番对话,尽教红拂听得,杨玄瑛面颊一红,垂下头去。

此时杨玄瑛怒气已消,冷静下来再想方才斥责李密那一番话,确实出言过重,伤人自尊,着实不该,她心中暗悔,却又不愿教红拂看透,于是只淡淡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当年太原一别,音问两绝,红拂姐又是如何来这长安城,又如何得以出入后宫?”红拂说道:“实不相瞒,今夜来寻妹妹,可是受人所托,特来邀请玄瑛妹子。”太原蒙山净明寺内,曾以一子扭转乾坤、令虬髯客甘心折服而远走扶桑的少年,不正是由李靖引见的李渊次子李世民,杨玄瑛乍然想起此事,脱口而出道:“莫非是秦王想要见小妹?”红拂说道:“这些年来,靖哥时常在秦王面前念起玄瑛妹子,还说起塞北那些旧事。秦王久慕玄瑛妹子大名,这不一回到长安,适才席上听说玄瑛妹子成了华阴公主,便迫不及待非要命姐姐深夜来请玄瑛妹子过去西宫一叙。”杨玄瑛听罢,俄然一愣,太原紫气飞龙之兆,大兴李氏代杨谶言,“那李公子气度非凡,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杨妹子随着他,必能如愿以尝。”“老哥不会相面,不过看他这帝王之貌,又应了当初太原龙兆,大兴童谣,天命所归该错不了。”往事一一浮出脑海,其中更让人耿耿于怀的,还是自己那一句话:“这李公子虽有日角龙颜,可小妹瞧他双眉逆生,巨门化忌守兄弟宫,这面相与那杨广如出一辙,料他将来必定也是个有才无德,罔顾情义,杀兄弑父之人,若让他得了天下,又与杨广何异!”当年杨玄瑛不愿与李靖、红拂一同做秦王幕僚,还全然因此。

先前席筵嘈杂,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李世民又被人众心拱月一般拥在当中,也未容得她多想,可眼下骤然记起这些事来,如何不教杨玄瑛骇然惊震。但红拂不明就里,骤见她面色煞白,甚为诧异,于是又说道:“玄瑛妹子与秦王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何至如此为难?莫非其中还有隐情?”毕竟李世民有杀兄弑父之貌,这等言论乃宫中疾讳,一经传出,势必掀起腥风血浪,杨玄瑛也是分轻重之人,当下还不便将此道破。不过面相之术,多少有些玄乎难测,不可不信却又不可尽信,杨玄瑛转念一想,若籍此留在李世民身旁,得以暗中观其言行,察其举动,也不失一桩好事,但凡其真有手足相残之念,亦可及早警觉应对。决议已定,杨玄瑛不动声色,只一笑而道:“秦王雄才大略,威名远播,今得其相约,小妹幸甚。就劳烦红拂姐在前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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