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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庭信步在官渡城中转悠了一圈的七斤没什么好的发现,街边的小摊有些新奇东西却不足以吸引目光,找了个客栈开了两间客房,自己住一间,把其他两人丢去一间,落个自在。
打开窗户往外一看,在官渡城西南方向有一千斤闸,站在楼上能清楚地看到这闸的外形,越是看的清楚,越是感到冷风扑面,本来都是初春的时节,但空气中的暖和意味只要一遇到这千斤闸,就统统消散一空,七斤抬眼运足目力,终于完全看清了那座悬在人心头飘摇不定的千斤闸,一点靠近的想法都没有。
官渡城中有水路,能通漕运,漕运之门便如城门,是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官渡以前没有城池,官渡之战后世人才倚靠此千斤闸在此建城,从此这闸便有了“天下第一闸”的称号,过往的故事太久已不可知,想来必然是一段泯灭人性的战斗,后人将其高高拉起示警世人,百年来,这闸从未放下。
闸面分外浑圆光洁,拉闸的仅由九根碗口粗的铁链构成,每根铁链全是够成分的精铁,一千多个精铁锻造而成的铁环环环相扣,被牢牢焊死在闸头,闸尾白刃足足有半人长,除了当地人没人敢从闸门下过,就算有必须从水路过的货物,也是人在桥上走,拉着货船飘过,悬在头顶的白刃,谁敢冒这险?七斤看了眼千斤闸,笑道:“闸又通铡,这门是叫闸,还是叫铡?是要铡谁?是要闸断运势?还是要铡断人头?怎么感觉哪一个都瘆得慌。”
这闸门不能多看,多看会伤眼睛,七斤最后看了一眼,关上窗户,遗憾道:“我叫七斤你便叫千斤,也不知是你硬还是我硬,万一被你铡成两半,岂不是荒唐?唉....”
又骂一句自己想得太多,七斤莞尔一笑,突然转身,盯住房间内缓缓冒出来的声影。
是李轻玥。
高来高去的李轻玥寻常见不到,更为难得的是她今天换了身装束,身着一袭白底配青绺子褶裙,腰里束着的白色宫绦束腰最为显眼,脚下穿着鹿皮小靴,显得英气十足,所以七斤见了很喜欢。
转头只看了一眼,七斤便目光呆滞,痴痴起身。年底以来已经极少见到李轻玥现身的他还以为李轻玥已经离去了,最近一次还是在秋冬交替之际豆腐铺子前,匆匆见了一面又隐于暗处,之后就算护送王雄涎在小山坡上死战,也未见她现身,老黄死于武帝城城头噩耗传来的正月,殿下才行过及冠礼,便在阁楼上温酒独饮。徐凤年头脑空白,望向眼前脸庞狰狞丑陋的高大道姑,现在见了欣喜,只有便是恍惚,扯着嘴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李轻玥沉默片刻,没有丝毫初次遇见时的跋扈傲气,也没有执手同闯江湖后的怜惜与温柔,只有冰冷,淡淡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七斤脸上的笑逐渐凝固,成了和李轻玥一样的冰冷神色,只是一会看着桌面,一会打量横梁的飘忽眼神显得他很无助。又一阵恍惚,那一年,带着七八个人便招摇过市来找阿爷麻烦的李轻玥,被败的体无完肤,但她是个骄傲的性子,怎么可能真正做了婢女,所以那一年她不停的逃,不停的闹,小镇子没个安生,那时候七斤才十五六岁,调皮顽劣,只是单纯的觉得李轻玥很好看,后来最后一次抓回来,终于跑不动了的她很委屈,哭的很伤心,他才喜欢上这个喜着白衣的仙子,是仙子曲折险阻的命运让他感同身受?还是仙子大行于世的不屈与特立独行让他觉得新鲜?谁知道呢!后来他陪她去青山秀水散心游玩,他给她讲小镇子的故事,她陪他练剑、捕鱼、掏鸟蛋、从熊瞎子窝偷蜂蜜,做了太多快乐的事。
后来因为她耽搁了至今练剑被责罚,阿爷找她过去不知说了什么,只说了两句就把她骂哭了,她很委屈,站在树上不下来,晚饭也没吃,至今偷偷带了馒头,去探望坐在树上纹丝不动像是被罚站的李轻玥,差点被发着脾气的李轻玥从树上腿下去,李轻玥很生气,七斤看的出来是真的生气,但这生气又没法对七斤发,所以瞬间之后就变成了委屈,再一次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这是他第二次见李轻玥哭,上次是无助,这次是伤心,他面朝西面从嚎啕大哭到沙哑抽泣再到无力哽咽,她说她想家了,她家的月亮比这里的好看,她就坐在树上等月亮,这一次才让七斤明白“想”这个字的真正含义,懵懂无知的七斤对她说,这里也是她的家,才让她从哽咽变成抽鼻子,最后她就一直呆在树上了。
后来七斤去问阿爷说了什么,阿爷也没告诉他,他也变得生气,呆在房间里一天一夜,他说他不练剑了,反正练了没用,所有人都知道七斤只是发小脾气,只是阿爷像是做错了事,在门外敲门不停央求七斤,阿婆也是尽说好话,七斤还是不肯,直到夜里,李轻玥跳窗户进来.......
最后,阿爷就再也没有逼他练功了,可惜李轻玥再也没从树上下来,阿爷跟李轻玥说过什么,至今也不知道。
现在,屋子里的两个人全都是面庞冰冷,对桌而坐,圆桌子虽圆却怎么也不可能把他俩扯到一起去,七斤咳嗽了两声,嗓子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干涸的嗓音像老鸦,假装一切如常对李轻玥满不在乎道:“去吧去吧,反正平常你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