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坐落于阴山北坡,此地水草丰茂,曾为历代部落汗王驻牧之牙帐。又因为地处交通要道,而成为商旅来往必经之地,实为图鞑汗国在漠南的重要据点。但是如今必突可汗的主力大军已经西进朔方、陇右,右军大部又深入河东,此地力量空虚,仅有赶回救援的乌伦布台千余兵马,与乞答部将领述律支所部七千余人戍守。
黑城方长十六里,为塞外第一座大城,城中北面为民居,许多匠户都被必突汗征发往朔方等处,如今城中仅有居民千余户。南面则为军营,极盛之时曾驻有五六万兵马。而如今乌伦布台与述律支两部加起来也不足万人。乌伦布台立于南面城楼之上,远眺莽莽群山,和连绵的东唐军营,只觉心中忧虑重重。
初逃至漠北之时,必突可汗曾经赏赐给乌伦布台一个敕连部美人,只是还未替他生下孩子。在汉地掳来的女子又在乞伏泊之战被丢弃,兄长乌伦布根死于会宁府突围,其二子也是下落不明,莫非父汗这一支血脉果真要断绝么?乌伦布台涌起深深的无力之感,又暗自诅咒那坐视不救,逃往诺真水畔的郁罗:“如果再让我撞见,必定教你五马分尸!”
然而此时在诺真水畔扎下营寨的郁罗,日子也同样不好过。从西面故单于台赶来的图鞑大祭司德拉钦,身穿五彩袍服,戴着皮帽,在他的大帐里声色俱厉地催促同罗部精兵火速赶往黑城救援。
“唐军逾十万之众北来,又有敕连、室韦两部反叛作乱,这黑城,便是将我部全部填进去,也难相救。”郁罗手持银制的酒杯,漫不经心回话道,眼神却瞧着营帐之中的毡毯。
“乌伦布台虽是客将,但是有魄力有才干,”德拉钦眼神锐利,“你不能因为私怨就坐视不救。黑城若失,则整个漠南,咱们都难以守住。漠南如果丢了,则河东、银夏又如何能守?”
“是,他是大有本事之人,想必定能守住黑城,将唐军逐回燕州,哪里用得着咱们去相助?再说了,连汉人都知道,咱们向来是逐水草而居,小小一座城池,有甚么要紧?”郁罗嗤笑一声,“便是让给唐军又何妨,待到咱们气力恢复,再杀回来也不迟。”
不论德拉钦怎么劝说,郁罗始终不为所动。大祭司无可奈何,忍住怒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在这里坐视罢,待到汗王归来,将军自己想明白,如何向大汗交代便是。还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汉人说天命,你从来就不是那天命之人,想要称汗?你趁早断了这妄想罢!”
郁罗面色微变,德拉钦说罢,便气冲冲地出了营帐。跟随他同来的祭司雅鲁古问道:“同罗部不愿去救,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德拉钦也有些惶恐:“原来都以为,中原大乱之际,正是南下之绝好时机。谁曾想,却一次次被燕州军打得落荒北逃。如今图鞑健儿大多跟随汗王远征西凉,漠南之兵,只有平城、黑城和此地三处。郁罗不愿发兵,哪里还能再调兵过来呢。”
雅鲁古脸型狭长,下颌尖利,瞧着有些阴鸷之感,神色却很是忧愁:“光靠郁罗这一路兵马,也难解救黑城,除非南北两面同时出兵来救才成啊。”
“弃守平城?”德拉钦愈发觉得头痛,“大好的局面,顷刻之间就变成这样,咱们实在是无颜去见汗王得告诉郁罗,要么去解黑城之围,要么,就去单于台。不然,银州夏州,也是难守。”
“大祭司所说的话,才是真正的智慧呐。”雅鲁古点头赞叹道。
“不,我不愿意再见到他,你去将我的话转告郁罗。”德拉钦神色严厉起来,他皱着眉头,大步向跟随自己的附离们走去,“咱们回单于台!”
雅鲁古见大祭司等人已经驾马离开,这才转身又进入帐幕。
郁罗正召来亲信部将达尔忽商议,见雅鲁古突然进来,不禁瞪起眼睛,戒备地瞅着他。
不料雅鲁古却说道:“将军为什么不从碛口直接返回漠北王庭呢?”
“漠北王庭么,”郁罗稍稍松口气,又迟疑道,“可是我的兄长还在平城呐,我们已经约定,一定要等到他撤出来,再一块走。”
“你的心善和仁慈只怕是用错了地方!”雅鲁古皱眉责备道,“平城距离此地,百余里,你如何等得到库罗?白白错过大好时机,你就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