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村,近来这段日子,村头的那几个家底蕴厚的大户姓氏人家,一改初回故土蜷缩在家的陌生姿态,相继大开中门,堂而皇之的与村中故人拉续旧情,甚至还有两家更是设宴广邀,觥筹交错间,往日的种种的恩怨,似乎尽数消散于无形之中。
相较比这些迁移回来的大门大户,村中固有的四大不差钱的高家,赵家,孙家,金家,就显得格外低调,村头张家,虢氏两家相继发邀宴请,这四家家主也是悉数携重礼到场捧场,且与张家家主张无根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两场酒宴不可不谓热闹。
只不过,在张家酒宴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插曲,令得这场酒宴即便已然过去月余时间,仍旧被村中喜欢凑堆的妇人津津乐道。
话说当日,张家家主张无根,在张氏府宅大宴宾朋,村中但凡能请到的,能来的,张家这位看上去气象平平的家主大人,皆是亲自立身张府门前笑脸相迎,并且会奉上一份极为厚道的打赏礼作为回礼,可谓是做足了功夫,下够了血本,要彻底融入这方养育了张氏一脉这颗参天大树的故土之中。
高家家主是和孙家家主一道而来,各自提了沉甸甸的厚礼,与在门前久候多时的家主张无根一番热络聊叙后,二人进得张家府院,跟随一位姿色尚好的引路婢女徐徐而行,二人是订下了娃娃亲的亲家关系,故而高德与孙厚土之间的关系,自然要比其他家户亲近颇多,一些大可不必说的肺腑之言也就无需遮掩。
孙厚土不过而立年岁,却是在孙家家主的位置上稳坐了十二年之久,待人接物也好,行事心思也罢,多多少少能看出是读过书的,孙厚土颇为喜欢讲一些亘古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而且能分析的头头是道,孙家议事厅的匾额,便是孙厚土亲笔而书,写就的“千传”,寓意遇事而商的这种家风,能够传下千辈,其中意思不明而喻,孙家要传承世世代代,不可断代。
二人跟随婢女来到张家后院,一处修剪相宜的山水园林呈现在眼前,孙厚土看眼款款离去的婢女背影,压低声音说道:“高兄,这张无根一身气象不知是内敛极深,还是本就是无甚本事的傀儡,看上去毫无家主风范,莫非真如大伙所传,张家本该回来的张青群,是在归途中恰逢变故而陨,这才让这张无根捡了个便宜家主当当?”
“倒是有所耳闻,只不过这种无稽之谈,听听便好,万万当不得真,张家家主之位,终究涉及张氏一脉未来,想必不会是如传言那般草率,不知厚土老弟从何听来这等妇人学舌之言?”高德年岁要比孙厚土大上一轮之多,只不过高德天生一副女相,细皮嫩肉不输年轻女子不说,而且还唇上无须,若不是高德刻意在气势上下足了功夫,这般极显年轻的样貌就与这家主之位所需的沉稳之气,便显得格外冲突。
高德持右臂于身前,手藏袖中,习惯性摩挲着手指,这幅姿态是他思量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关系莫逆的孙厚土自然知晓,也就不好再出声打搅,寻得二人座位后,便安静坐了下来。
“幸得厚土老弟提醒,愚兄方才想起一事,家中犬子曾经提及过,说前几日在张家府院前,看到过天人翻书的异象,r那翻书的天人相貌,据犬子描述,倒是……与那张无根颇有几分相像……若是犬子所见为真,想必这张无根也绝非什么泛泛之辈,书上说有种人乃是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我看这张无根便是这种人!”高德淡淡说道。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鸡飞狗跳的嘈杂之声,所有落座之人不约而同止住话语,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啐骂:“究竟是哪个王八蛋,臭不要脸,偷了老子辛辛苦苦养的鸡,还不赶紧出来主动认错,老子说不定会大人有大量,当着这么多人面,当场原谅你了呢……”
啐骂加嚎哭之声,逐渐从这张家后院园林深处传出,已有张家下人匆匆跑去禀告情况,还有三两位穿着武人短打的汉子,拎着棍棒进了葱郁园林之中,想必是去寻找这突如其来的哭闹杂声。
“高兄,你的意思是说那张无根表面上平平无奇,实则是刻意内秀其才,有天人之姿?”孙厚土并不是不相信高德所说之言,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这件事大有蹊跷,天人翻书的异象,他倒是知晓,只不过这种异象生成,往往意味着将要有圣人出世,而张无根看上去不过天命年岁,怎么可能成圣?
而在所有可成就的圣人之中,儒门圣人最是艰难,胸藏万卷书不过是前提,其后还需渡过儒门夫子们营造出来的无边学海,越过奇文异象横生的书山,最后还要有圣人为之抚顶开慧,方才能够成就儒门圣人,而成就儒门圣人时产生的异象,据说也不尽相同,天人翻书只是其中一种。
“难道张家那位圣人老爷回来了?”孙厚土思量后,悄然问道。
而一旁的高德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对孙厚土所问暂时置若罔闻,反倒神色复杂地盯着不时传出打斗啐骂加哀嚎的园林深处,似乎想到了什么。
“高兄……”孙厚土不明所以,疑惑看眼高德,而后顺着其愈发阴沉的视线,朝园林望去。
园林中,一道灵巧身影穿梭于古木藤蔓之间,像极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猿猴,身后紧紧咬着几个恼羞成怒的汉子,每当有人拔地而起挥砸出拳,始终凌驾于几人头顶的那道灵巧身影便会猝然弹射而出,并且尺度拿捏的极为巧妙,既能让这群汉子发了疯追杀他,也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故而这场“追逐打闹”,看上去就变成了单方面的戏谑,而且是压制性的逗趣!
“一开始就与你们说了,武人出拳,得有开天的心念,不然绵弱无力,好似路边垂垂老矣的妇人,不仅连对方衣襟摸不到,还要抹黑了武人的脸面,这种于人于己没啥子的好处的蠢事,我瞧着你们几个咋做的如此畅快,难不成脑壳被婆姨的磨盘碾压了不成?”在半空中“闲庭信步”而行的身影蓦然悬停,一手揽住一截手腕粗细的藤蔓,一手做了个瞭望之态,言谈举止间,流露着好不快活的意味。
“小蟊贼,休的口出狂言,等爷爷一拳把你打砸下来,待你跪伏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时,看你还能如此牙尖嘴利?”一拳落了空的汉子,稳稳落地,在地上踩踏出一个半尺深坑,显然是动了震怒,起了杀心才有的样子。
“呵呵,昨夜我与你家婆姨,在床笫间打仗的时候,听说你回来知道后也是这般说的,怎么,吹牛皮还上瘾,不吹不舒服?”凌挂在半空的轻飘身影,看模样赫然是个只有七八岁大的黄口小儿,只不过小小年纪,偏偏学那无赖气势,而且学的有模有样,这几句诛心之言,便是从村中彼此打趣的聚堆妇人嘴里学来的,眼下是活学活用。
“找死……”几声暴怒呵斥,与惊雷一般在园林深处,轻而易举传到了酒宴之中,落入众人耳畔。
高德眯眼,“这是要痛下杀手的节奏……”
“估计是从八百水泊那边过来的灵物,之前就出现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是翻墙入户寻些吃喝之物,并没有什么其他损伤,所以即便家中遭此一劫,也不会太说什么……”孙厚土倒是对此略有耳闻,八百水泊过来的灵物,经常去城头下的那片地界玩耍,但也仅仅是玩耍,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
这时,闻声而来的张无根匆匆与酒宴上的众人拱手致歉,就接了下人递来的一只毛笔,掠风进入园林之中,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位持枪弄棒之人,应该是张家看门护院的下人之类,酒宴众人但也并不着急吃喝,反倒津津有味看起大戏来。
“高家主,孙家主,二位早是到了!”赵家家主赵无极缓缓而来,途径酒桌时,止步寒暄,显得颇为熟络。
彼此互道安好后,赵无极又去了另外几桌,纷纷问好,高德看眼这个最近新坐上家主之位的赵家小家主,皱眉不已,道:“比起张家来,赵家这家主选的,可是让人捉摸不透!”
原来,赵家老家主和其理应即位的儿子于一月之内,突然暴毙而亡,赵家老家主身子骨可是出了名的硬朗,其子也并无什么病疾,但这对父子猝然而逝,只给赵家撂下了一大摊子琐碎家事,就在众人以为赵家要从此一蹶不振时,赵无极这个在村中孩子堆里称王称霸的半大孩子,竟然被推上家主宝座,成了赵家主心骨,众人莫不惊叹。
“屁大一个吃屎孩子,自己怎么回事都还没能弄明白,就被推了出来扛雷,赵家那群老狗,为了……也真是费尽心机!”孙厚土扭头看眼正与其他桌闲叙套近乎的赵无极,回过头来咧嘴一笑:“这小子倒是对这一套极为熟稔,明显比修行要进步的快!”
其实也不怪孙厚土耻笑,赵无极于修行一途,简直就是榆木疙瘩做成的脑壳,没有任何的天资悟性可言,他人学的一篇御气口诀,至多不过一天,而赵无极少说也得半年之久,因此最初赵家可谓是煞费心思,却是徒劳无功,最终只得放弃,放任自流。
“不不不……此子怕是已然看透自己修行无望的前景,所幸就独辟蹊径,想走武人通神的老路,你看他方才经过时,鞋底露出的沙子,想必是刚刚练修完肉身而来,此子将来不可小觑,不过或许等不到他振翅冲天的那个时候了……”高德沉吟后,缓缓分析道。
“再练,也估摸是个废物,高兄,你忘了,赵家那群老狗,可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孙厚土撇嘴一笑,继续道:“再往前翻翻看,赵家几辈先祖,境界最高也不过是中人之境,算不上什么厉害人物,有了这种底蕴,赵无极还能翻出天外去?”
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高德自然明白孙厚土话里话外的含义,修行一途,长久而论,天资悟性绝非成就无上前途的条件,但初始阶段,也就是刚刚踏上修行之路时,天资悟性却是颇为重要的有利因素,孙厚土之意,不过是在说赵无极没什么修行的资本,而且世世辈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