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湖泊,湖面像一枚鎏金铜镜,将天地万物映照的一清二楚。
湖面倒映着一位浑身上下散发圣洁韵味的白衣仙子,披发赤足,正蹲在一块湖畔崖石之上,双手托腮,望着远方遥遥发呆。
宽大的裙摆垂在身体四周,露出若隐若现的晶莹脚丫,很难想象的出来,在这荆棘遍道的金湖,白衣女子是怎么一路走来而毫发无伤的?
就在晶莹脚丫一侧,零碎地摆放着一块块绽射华彩的碎石块,若是有心人在此,稍加留心一些,便会发现这些碎石块大概能拼凑在一起,如同一颗水晶球摔落在地,怦然四碎。
白衣女子在这崖石上,已经不知道呆了多久,同样不知道会继续持续下去多久,稍稍皱簇眉头,抿着薄厚相宜的嘴唇,偶尔有清风拂面,吹乱发丝,白衣女子也是宛若雕塑泥胚,一动不动,深邃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眼睛里,流淌着淡淡的心事与悲伤。
从得春秋大界归来,白衣女子便带着碎石,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时不时发呆,叹息,自言自语,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明悟。
春秋大界最终是没能保得住,这颗于光阴长河中处在天字庚号位的大界,一如最开始被设定的作用那样,光荣地完成了它本该完成的任务,将光阴流水的流势稍稍引流地偏转了正常轨道一丝一毫。
虽然这颗棋子,早已被完美布置下,但终究来说,用一界千千万万的生灵性命,去扭转光阴流水的流势,是残忍,无情,冷酷的。
这就如同布置好一个陷阱,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无辜路人落尽其中,被倒刺扎死,看热闹的人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视若无睹,这本身来说,就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共主,代表了诸多闪耀荣耀,同样肩负了数之不尽的重责,这是一个表面看起来风光无尽的身份,且会引来无尽的窥觊,但真正身居其位,龙袍加身,却又是一番鲜血淋漓之态。
譬如,春秋大界这场早就设计好的崩塌,需要付出一界生灵鲜活性命,但她不得不面对,甚至连逃避都不能。
光阴倒流五十载,春秋大界。
春秋大界的版图,就如同被精心设计好的一样,由三块彼此对立而望且相互制肘的疆土,加之一系列绵延不绝的山脉和数条奔流不止的长河相互勾连在一起,形成灵气充沛,循环不息的绝佳修道场所。
三座山上仙门,各自控制山下皇朝古国,甚至衍生出仙人在朝这种畸形产物,一国君王帝皇的帝令,都可能被朝令夕改,若是撞上山上背景大的仙门朝臣,甚至都无法达成起码的政令通行,往往是全凭仙门朝臣喜好行事,久而久之,积攒的矛盾,就像是星星之火,终于在某一时刻彻底串联成片,轰然燃烧起来!
星火燃烧,是从民怨最为沸腾的曹国彻底爆发,曹国立国之初,正值一方皇朝更迭之际,曹国国君审时度势,抓住更迭错落之势,顺势而起,联合六七个弹丸小国,整合出三十万虎狼大军,于曹国都城兵分两路出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番攻破两座战争不断的死敌皇朝都城,一举奠定一方霸主之位。
从夹缝生存的弹丸小国,一夜之间变成疆域辽阔的泱泱大国,曹国国主心情激荡之间,也是如芒在背,曹国的迅速崛起,已经惊动原先执掌两座皇朝的山上仙门蜀山剑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曹国国主自然心如明镜,但面对拥有神鬼莫测之威的蜀山剑门,泱泱曹国亦是无力而战。
逼不得已,为保全来之不易的国祯,曹国国主亲自登山负荆请罪,并与蜀山剑门签订仙门弟子需入朝为将的契约,这才得以平息蜀山剑门雷霆之怒。
至此,曹国便埋下了日后燎原的火种。
曹国国主在位二十载,励精图治,颁布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民政策略,将战火搏杀不休数百载的大地,带入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境地。
或许是天妒英才,曹国国主坐上王位二十载后的某一日,突然撒手人寰,只留下一纸诏书,将王位传给了年岁轻轻的幼子,和一系列纷乱错杂的朝堂之事。
露水台,是曹国都城外的一个小镇,多是在都城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的贩夫走卒所住,虽然毗邻皇城,但真实情况与其他小镇并无二样,也没有沾到丝毫所谓的光彩。
露水台,因为占据地理优势,与皇城不过三四十里的官路,快马加鞭的话,也就半柱香功夫,便可抵达,所以理所应当成了皇城外的车马驿站。
露水台,小镇名字的由来,据说也是与车马驿站大为相关,因为驿站来往,都是官差行事,常常可见换马不换人的加急书信官,在镇子一打转的空荡,就再次骑马奔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官道之上。
所以,小镇上以此为营生的酒馆茶楼,甚至花楼之地,几乎一夜之间拔地而生,有日行八百的急信官,自然就有山水迢迢不知在路上飘荡几许的慢信官,这些慢信官都是食皇粮的主,兜里的银子花不完,再加上路上枯燥乏味的光景,自然车马驿站就成了排忧解乏的最佳上地。
一开始,在花楼尚未建起时,村中做小生意的妇人女子,便成了这些慢信官的狩猎对象,这些村妇女子虽然相貌身段比不得城中花楼女子,但往往极好上手,几钱银子便能舒舒服服享受一夜鱼水之欢,久而久之,村中的无爹幼童就日渐多了起来,有过路的读书人见此情况,便执笔写下露水台三字,留在了镇上,也不知为何,就成了这座小镇的名字。
鸳鸯酒楼,是露水台上生意最旺的酒楼,没有之一,过往歇脚打尖的过客,都不约而同选中这座毫不起眼的普通酒楼,原因只有一个,在这里,有一堆可解三月不知肉味的姑娘。
酒楼掌柜,是个喜欢咬文拽字的年轻人,据说是读过几本书,想考取功名不得,却也无脸再回家长,便在此落脚做起了迎来送往的酒楼生意。
年轻掌柜喜欢搬张条凳,坐在官道两侧树荫下,眺望黄土飞扬的官道,身旁往往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唇红齿白,手脚麻溜,年轻掌柜望着官道发呆,小厮则是骑在树杈上,依着树干打瞌睡。
热暑节气,黄土地面就像是搁在火上炙烤的锅底,穿着露脚趾的草鞋,若是晌午时分敢在官道走一遭,便是值得竖指的厉害人物。
年轻掌柜自然没傻到这么做,小厮更是机灵,早早在鞋底垫了一块薄厚相宜的软木板,以免下树拦马烫伤了脚。
不过,这种情况多是遇上那些日行八百的急信官才会有的事,大多生意还是过往的商旅之人。
在树旁,扎有一座青草庵子,一个身穿兵衣的书信官仰躺其中,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若不是树上有鸣蝉,这鼾声怕是最嘹亮的声音。
小厮依着树干,睡也未睡,不过是跟着自家掌柜习惯了如此,眯眼休神,但小心思一直搁在树下青草庵子的书信官身上,确切的说,是搁在书信官脚前插着的那把刀身上。
据说是距离皇城太近的缘故,露水台镇的百姓,一律不得持刀佩剑进城,并且镇子上连铁匠铺子也不得私自锻造兵刃,违者重罚,因此除了菜刀,小厮见过最多的,便是这书信官腰间悬挂的长刀。
本就随着自家掌柜看过不少的侠义,对书中那些上天入地飞剑降妖的神仙老爷,小厮可谓是发自肺腑的艳羡,不止一次对自家掌柜说过,若是有机会,必然得找个山上神仙,磕头拜师,习得一身举世无双的神仙术法,再下的山来走一遭江湖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奈何,这种美梦自然不能是真,再者悬刀佩剑的江湖人,对他这种小厮最为瞧不起,更是不可能让他触碰自家兵器,久而久之,小厮就将念头打在了书信官腰间长刀之上。
但这毕竟是官老爷,他不过就是鸳鸯楼的小伙计,身份悬殊太过巨大,即便是自家掌柜见着这鼻孔朝天的书信官爷,也是有些畏手畏脚,更何况他一个跑腿的小厮?
在心中久久思量后,这种念头愈发的强烈,睡意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有,小厮索性不再瞌睡,换个姿势坐着,视线刚刚好能看到那把明晃晃的长刀。
“韭黄,接客了!”
树下,手托腮而眠的年轻掌柜,手指轻扣桌面,却是眼睛都懒得睁开看一眼远方卷起一道黄龙的飞奔马匹。
小厮名为韭黄,是年轻掌柜起的,因为是恰好在韭黄成熟的日子,在路边捡到的他,所以就不假思索地订好了小厮的名字。
韭黄从树干跃下,看眼远方疾驰而来的黄马,淡淡说道:“掌柜的,这个月,急信官还是头一遭,也不知是哪处发生了灾情?”
韭黄在此拦马,也不是一次两次,听的多了自然也就多少明白些许,这官道上日行八百的急信官,怀里那封书信,多是一些地方奏成上来的灾情书信,或者是兵乱之类的,总之,都是火烧屁股急的不行的重要事情。
急信官到得此处,还需片刻时间,小厮韭黄也没闲着,算好时间后,才来到青草庵子旁,轻声唤道:“官爷,马就要到了!”
青草庵子中,躺睡的兵士,正是在此为官道上书信官换马的马卒,因为天热无聊的缘故,就特意交代了一声,让来马前叫醒他,不得耽误差事。
“他娘的,黄毛这个王八蛋,一路是不要命了,赶得这么急,害的老子春梦做一半……”马卒骂骂咧咧起了身,抬眼看眼天色,判断了一下时间后,啐骂的更是厉害。
抬眼看天,断定时间,这是官道书信官最基本的本事,因为书信往来都有一定的时间限制,急信自然是快马加鞭,但慢信却也不是一拖再拖,没个时长约束,所以在路上掐着时间赶路,也就成了这些书信官最拿手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