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道一脉,可追溯的光景,少说可与逐渐没落的刀道,万古长青的剑道,一较长短。
只不过拳道一脉,是算括在武人一脉之中,古今武人,从最初始的拳脚指等功夫,一直衍生除杂到得如今,能囊括下来的脉数,不过三两之数,已经是江河日下的光景,半点比不得旧光景的璀璨。
拳道一脉中,掐指算来,能名垂千古的,也就不过一手之数,十之八九的武人拳道,只不过是拳道洪流中的一点浪花而已。
赵有财武人拳师的身份,在夜郎村鲜有人知,不仅仅是他平日刻意所为,还与他所修拳道息息相关。
闷拳,这种听起来甚为古怪的拳道,听名字远远不如什么铁马拳,大力金刚拳,劈碑拳听得过瘾吸睛,反而有股软绵绵的感觉,曾经甚至被颇多同辈拳师戏称为娘拳。
嘲讽的意味很明显,女子婆娘都能练的拳,还有个屁用!
而昔年的闷拳传人,也是亲自传授赵有财拳术的恩师,在将闷拳所有拳术要领悉数传给门下弟子后,便独身登门拜访各大山头,尤其以武人扎堆的山头居多。
后来,事情的结果很是明朗,三月之内,独身拜访各大山头的闷拳传人,将多数山头踏平,从此闷拳之名,响遍天下。
只不过因此,也招惹下颇多山头仇怨,在闷拳传人离世第二日,各大山头便寻上门来,将一场缟素白事变成山门纷争,血流不止,尸骸堆山。
赵有财侥幸躲过一劫,从此下山隐名埋姓,心甘情愿在赵家做起富贵闲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逗鸟养住,鲜有提及山上修拳的那段光景。
世事难料,赵家若不是先后陨失三位家主,一时将赵家中流砥柱掏空,造成青黄不接之态,赵有财这位富贵闲人怕是还要再当许久,甚至可能从此再无“重出江湖”的机会,只是子侄赵无极去世来的太过突然,生生将赵家这位闲人推出了“安乐窝”。
要说,赵有财吊儿郎当不学无术这些年,在赵家就如同空气一般,即便是下人丫鬟见之,也是可以慢待甚至无视的,而如今骤得权势,赵家昔日忽视以及诋毁过这位闲人的,莫不是心神忐忑,生怕这些新家主念旧仇翻老账,给他们这些人穿小鞋。
只不过,赵有财没有这般无聊,这些年的散淡光景,纯粹是为了修行闷拳而刻意为之,因为闷拳贵在一个“闷”字,走的不是什么势大力沉的路子,而是讲究一个轻盈,刁钻,神出鬼没,这种修拳路数,自然需要僻静之地,赵家密不透风的竹林,也就成了浑然天成的好地方。
仙八境,只需迈过一道坎去,即可成功位列仙九境的拳师武人,仙九境于其他修士而言,虽然是一道鸿沟天堑,但也有迈过去的可能,而于拳师武人来说,近乎是一座空坟,想迈过这道坎的武人,都成了空坟中的白骨。
因为武人这条修道之路,与远古神人息息相关,有传言说开创武人一脉的先祖,便是远古初始诞生的第一位香火神人,所以武人成神的路子,可谓是由来已久。
迈过仙九境,距离成神,不过是抬抬脚而已,轻松异常,这种前有未有的破境,在诸多拳道典籍中都有记录,但众说纷纭,答案五花八门,也无法从中一窥究竟。
所以,仙八破境仙九,自然就成了武人成神前至关重要的一步,赵有财于竹林中苦心孤诣多年,始终破境不得,又恰逢赵家生变,这才想出了一个问拳生死,于生死之中寻求一丝破境之法的主意来。
既然问拳生死,个人生死自然置之度外,但身后赵家众人的生死存活,却不得不安排妥当,如此一来,赵有财心有羁绊,自然再无法修拳。
从昔日帝丘沦落成今日的无名山丘上下来,赵有财本打算先回赵家盘算一番,再做打算,实在不行,赵家一些尚未拿出来的幕后势力,有必要提前拿出来显露一下,以此也好给众人警示。
思量着接下来的行事,穿过狭长小巷,赵有财却隐隐听得身后好似有人在呼唤他,随即抬眼循声望去,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赵家门前的古树下,而呼唤他的正是赵家斜对门的吴粮姑娘,赵有财愣了一下,心想这位吴粮姑娘,日子过得可是比自己还要寡淡,基本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中剪纸绣花,与村中众人也是鲜有见面,只是今日为何突然这般热络起来?
“原来是吴粮姑娘,不知何事?”
赵有财起码的礼貌还是有的,拱手作揖,彬彬有礼。
“赵家主,客气了,我只是与你说两句!”
吴粮施了个福,视线在赵有财站立的位置扫量一眼,面色有变。
“哦,但说无妨!”
“嗯……那天清晨,赵无极的尸身,就是躺在你现在的脚下那个位置,脖颈部位好像是被开了个血洞,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吴粮说完,拍了拍胸口,转身关门,心里积攒的那口气这才散去。
“多谢吴粮姑娘!”
透过门缝,可见赵有财抱拳揖礼,冲着小院行礼。
绕着古木转看几周,在树干一侧,发现了一道不甚明显的剑痕,赵有财探手触摸,剑气尚有存留,手指如同针扎一般生疼,“是剑修?”,赵有财收手,拧眉思量。
坐于树下条石休憩,在脑海里将夜郎村所有的剑修悉数筛选了一遍后,赵有财喃喃自语起来“这种嫁祸于人的手段,他做不做得出来?”
赵有财口中所说的他,是指村头张家的张二爷,名头响亮,据说时常有惊世骇俗之言,喜欢钻研一些奇文秘术,不是剑修,腰间却总喜欢悬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赵有财之所以断定是他,自是源自树干上那道带有张家圣人气运的剑痕。
“张家老二,为什么要杀赵无极?”
这才是赵有财眼下最想弄明白的事情。
张家与赵家,虽然有旧仇,可那也不过是在张家迁徙出夜郎村之前的积尘旧账,这都已然过去多少光景,谁会想起再翻出来?
张家出圣人,有圣人气运,而杀人嫁祸这种折损气运的事情,赵有财觉得张家人是做不出来的!
除非,张家全然不考虑张家那位老圣人的脸面!
“要不去张家问上一问,事情总归是要有个结果的?”
赵有财碎碎念叨了一句,起身走去村头张家。
途径铁匠铺子的时候,正咣咣打铁的铁匠出声将其拦了下来,“赵家主,节哀顺变!”
赵有财抱拳揖礼,与之闲叙了两句。
“不知赵家主,能否把赵家赊欠的三十五两银子,一并结清,这两天家中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
铁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因为身旁站着自家婆姨,所以不得不说出来。
“哦,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赵某人结清便是!”
从袖里摸出足斤足两的银子,递给不好意思的铁匠,赵有财道了声谢,飒然离开。
“银子劳烦娘子收着,搁我身上,总觉得不踏实!”
铁匠笑着将沉甸甸的银子转手递给了自家婆姨,妇人原本还是冷清脸色,只是一瞧到白花花的银子后,脸上终是拨云见日放了晴。
“这个狗日的,老子替你可是拦了一道,要是再不成事,这个烂摊子可莫要砸老子头上!”
铁匠嘟囔了一句,继而抡起铁锤,继续开始火星四溅。
到得村中老龙井,赵有财瞧见一群半大孩子绕着井石玩耍,手里各自握着一两片鲜红欲滴的鳞片,眉头跳了跳,走过去拉住一个好像见过几次的孩子,问道“你手里的鳞片,从何而来?”
孩子冲他做了个鬼脸,笑道“小爷下井摸的,你敢吗?”
赵有财一笑,摸出一两银子来,搁在掌心在小孩眼前一晃而过,笑道“告诉我,这银子就是你的!”
小孩一把抓过银子,在嘴里咬了咬,而后笑嘻嘻揣进兜里,指着另一个孩子,笑道“他给我的!”
赵有财一愣,故技重施。
孰料第二个孩子指着第三个孩子,笑道“是他给我的!”
看了看自动拍成一排的七八个孩子,赵有财顿时明白过来,这些半大孩子必然是受了谁人指使,才会如此戏谑于他!
想了想,赵有财摸出五两银子,搁在掌心,视线从每个孩子脸上掠过,“谁第一个站出来告诉我答案,这银子就给他一个人!”
说罢,赵有财就坐在井沿上,佯装模样打量起老龙井底。
七八个孩子被如此一激,早前结成的孩子同盟瞬间土崩瓦解,其中个头最大的一个孩子走过来,趴在井沿上,看着黑漆漆的井底,显露出少年老成的派头来,“这群笨蛋,想要银子还不想出来露头,非得把小爷推出来做什么鸟大哥,这种鸟事值得小爷亲自出马,可真是小瞧小爷了!”
少年老成的孩子,自顾自摇头叹息,言语间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说吧,说了银子就是你的!”
赵有财打量一眼这个神色如常的孩子,却也觉得好是有趣,之前的也就不打算再计较。
“五两少了……”
少年老成的孩子摇摇头,拒绝道。
“我这答案一说,等于帮你少跑了多少冤枉路,拿五两银子买你这双脚下的鞋,怕也是不够吧!”
少年老成孩子瞅了瞅赵有财脚上的鞋履,又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丫,不再说话。
到得此时,赵有财才真正开始审视起早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孩子,这种感觉很是玄妙,就如同在面对一副光彩陆离的水墨画,永远猜不出其上会用那种颜料润色。
“提醒你一下,不要想动什么歪脑筋,你是赵家家主,我可认得,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家里长辈自然会去赵家拜访的!”
半大孩子似乎突然有些害怕,扭头瞪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赵有财,“善意”提醒。
“哦,忘了问,你是村中谁家小孩?”
赵有财问道。
“村尾桃源的,嘿嘿,那里你还没有去过吧……”
半大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呃……”
赵有财无奈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