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二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昨日自己喝退其迟之后,便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大约其迟已经离开了吧。
江水察觉到小二的眼神,冲他和气笑笑而后低头安静用着饭食。
“女侠,昨日同您一起来的小郎君退了房,留下话和银子,说您只消安心住下,一应花销都不必担忧。”
许是那个笑容给了小二机会,他见缝插针地开口。
江水闻言点点头,并不意外,但还是随口说:“他倒是有心了。”
小二还当她是容教需要注意的重要人物,不敢张扬套话,赔笑几下就回去了。
坐到食客散去之后,江水招呼跑堂的给自己烧些热水送到房中,她要洗漱。
又坐了片刻,等到水已经备好之后,她才拾级而。
闭门关窗,热水沐浴。
江水预备给自己写个什么方子治病,但思索许久,只觉得无能为力。
褪去衣衫繁琐,她触碰着浴盆中的水,素手起涟漪。
美是很荒缪的存在,江水将自己浸泡在水中,抱住膝盖这样想。
山峨峨,水汤汤,月在高天,才算是美么。
她是绝不敢说自己有一颗赤子之心的,所以怎么才算是美呢?
江水想不通,她想得快要哭出来。
然而她也的确哭了出来。
哽咽不已。
但她又在想,为何自己要在意这些,人活一世哪里全是玉碎之美?她这般,到底是什么。
她来此世间,又有何意义?
总是思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江水觉得自己简直是不可理喻极了。
于是又慢慢停住了哭泣。
“我很累,我想回家。”她喃喃自语,“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江水又无端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神往之中。
一直坐到水彻底冷却,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
擦干身躯穿好亵衣。
畅想了一番“回家”的美好之后,江水似乎心情都轻快了不少。
现在我已经有足够的精力,来面对储诚庭的盒子了。
她这样想。
盒中有一封信,压在锦衣之。
“芳树台,芳树台,海生溯涉碧虚怀。
迩愿细听沧浪水,轻流三月。”
还缺了三个字,江水洞悉这是《潇湘神》之句,但末尾还缺了三个字。
江水看向下一张纸,面却写得多了些,只说既然师兄妹一场,且武林会是她心中所愿,那么储诚庭便祝她得偿所愿。
白海棠榜已被他撤下,随信有鲛纱所制之裳为赠。
只字未言他对卿哉和江水的追杀,仿佛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鲛纱?
入水不濡,遇尘不惹的鲛纱?
江水缓缓放下信来。
储诚庭他这是,给了自己三月的时间,赠我千金袍,不为儿女私情。
刹那神思通明,江水灵犀恰开,知晓了储诚庭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将盒中的银制幂蓠展开,竟有三尺黑纱,层叠不得窥容颜。
逸王是不知晓她毁容了才带面纱的,但她既然戴了,储诚庭便要以鲛纱幂蓠相赠之。
墨色为主,千夜绿为纹,轻软飘逸,银饰为辅。
幂蓠,衣衫,靴履。
还有因为青昙不愿入鞘而长背的背带。
一应俱全。
江水于是笑将起来,她在昏暗的房中低声喘息着,终于落下一滴清透的泪来。
滴在鲛纱之,又一路滚下,直至在江水的足间溅开一点涟漪。
怪不得,你会对江水多有迁就。
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