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亮,星光也黯淡,一种彻底的黑暗将这个城市的角落完全笼罩。
如果你不曾在夜里游荡,就不会感受到那种漫无边际的虚空。
忽然,在这浓稠如墨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小区某扇窗口悄然醒来。
几分钟后,那微弱的光亮再次消失,紧接着,似有若无的声响一点点撕开夜的幕布,由上及下,由远及近,直至单元楼门前的声控灯突然亮起。
自头顶倾泻而下的灯光中,这个人的脸惨白如纸,他的双眼隐藏在阴影之后,看上去只是一片黑雾。
他就这样站着,站在一团光晕中,静静地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
几秒钟后,声控灯又无声地熄灭。
这个人的眼睛却亮起来。
他迈开步子,快速融入夜色中,走到路边的时候,一扬手,一袋废品准确地飞进垃圾桶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走进园区,来到马路上,眼前是一片光明。
在路灯的照耀下,空旷的街面显得宽敞无比,他沿着路边慢慢地走,边走边四处张望着。
他穿行于寂静无声的楼宇之间,一个人都没遇到。
他的身上走出了汗,口中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结成霜,他不得不时常擦擦眼睛,以确保自己能看清脚下的路。
十几分钟后,他穿过小门,踩上一条凹凸不平的小路。
没有了高层楼宇的遮挡,冬夜的寒风骤然猛烈起来。他脸上的汗很快被吹干,开始隐隐作痛。但他的目光始终集中在某个昏暗的地方,不时停下来,默默地估算着距离。
终于,他站在一片覆盖着白雪的低矮建筑物旁,向前方望去,然而,目力可及之处仍然漆黑一团。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那扯不开的夜色中分辨出自己的目标,可是,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他撇撇嘴,继续走下小路,向黑暗中走去。
渐渐地,一座建筑在黑暗中慢慢显出轮廓,这个人看着它,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脚下也加快了步伐。
终于,他来到它的面前。
它周身散发出腥冷的味道,他伸出手去,触摸着它冰冷粗糙的墙面,已经汗湿的后背立刻感到了浸入骨髓的寒冷。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2009年1月1日,公历新年第一天,昆川机场。
身材高挑的何木子在机场大厅里甚是靓丽,她拎着一只小巧的拉杆箱,不时焦急地看看钟表,向入口处如潮的人流中张望着。
当机场的广播再次催促一架前往美国的航班的旅客尽快登机时,何木子终于放弃了等候。
她低着头,拎着拉杆箱慢慢地走向安检口,刚迈出几步,突然感觉拉杆箱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何木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一瞥之下,笑容立刻浮现在嘴边。
“还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堵车。新年嘛,人特别多。”王浩笑笑,“还好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竟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是面对面站着,目光交接,似乎想把对方的一切都深深铭记。
嘈杂的机场大厅里,一首熟悉的中文歌曲依稀可辨:
该怎么去形容你最贴切
拿什么跟你作比较才算特别
对你的感觉、强烈
却又不太了解
只凭直觉
你像窝在被子里的舒服
却又像风、琢磨不住
像手纹、像散发的香水味
像爱不释手的、红色高跟鞋
王浩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新年快乐。”
何木子的表情生动起来,“新年快乐。”又加了句,“也祝你十八岁成年快乐。”
短暂的祝福后,又是彼此无声的凝望。
良久,王浩打破了沉默:“你要保重。”
“嗯。”何木子低声说道,“我家里希望我康复后去学习表演,然后,安排我去认识好莱坞的制片人。”
“会成为大明星吧?”王浩笑笑,“就像邓丽君那样。”
“不知道。”何木子有些黯然,但是,语气很快就活泼起来,“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
王浩点点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你给我签个名吧,将来你成了大明星,这签名就值钱了。”
说罢,他真的去找人借了纸和笔,再跑回来的时候,何木子已经是泪流满面。
还没等王浩反应过来,何木子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犹豫了一下,手中的纸和笔悄然坠地。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何木子不住抖动的肩膀。
安检口前穿梭往来的人群并没有为这对紧紧相拥的男女感到惊讶,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无数次上演。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抱,或许是再见,又或者是,再也不见。
良久,何木子在王浩耳边轻轻地说道:“你也要保重。”
说罢,她松开双臂,拎起拉杆箱,头也不回地向安检口走去。
王浩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她消失在安检台的另一侧,回味着那骤然消散的体温,然后,转身,慢慢向机场大厅外走去。
有女孩走过,轻轻哼唱着那首未完的歌:
你像窝在被子里的舒服
却又像风、琢磨不住
像手腕上散发的香水味
像爱不释手的——
我爱你有种左灯右行的冲突
疯狂却怕没有退路
你能否让我停止这种追逐
就这么双、最后唯一的、红色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