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休屠王竟然是军臣单于的族弟。”
“单于的栾提氏,原来是休屠王虚连鞮氏的简称,虚连鞮氏源自祁连山,就像贺兰氏源自贺兰山,赵氏源自赵城一样。”
“所以军臣单于的正确汉译应该是祁连军臣,不是栾提军臣,除非祁连山改名栾提山。”
抬头望一眼太阳下的连绵祁连山,麦色皮肤褐发蓝瞳的少年盘坐在羊皮革上,又无力垂下头颅,他面前是一汪清泉涌着细水,四周是几乎与他等肩高的草丛,葱绿茂盛,远处羊群咩咩叫唤,悠闲而欢快。
望着泉水中涟漪倒影,他抬手摸摸自己明显深陷的眼窝,自嘲笑道:“希腊遗民佐伊鲁斯?是大夏逃难贵族?有塞种血统?还是匈奴贵族相貌?自幼却接受华夏士族教育?”
“想多了还有点头疼,睡觉。”
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来,他惊醒睁眼时,忠诚于他个人的战斗奴隶古西提已站了起来,古西提拾捡野菜后正小憩,他站在来骑身侧两手绿油油染泥又显得黑乎乎挥动着,大声呼喊:“主人的伯父回来了,正与赵先生谈论主人的未来。”
古西提指派来骑,这名穿着羊皮短卦、及膝羊皮裤又光脚的仆从骑士就小跑着去牵散养的马。
来到自己小主人佐伊鲁斯面前,见他沉眉肃容思考,古西提捡起地上羊皮缝合的毯子抖着草屑、尘土,询问:“主人的伯父受匈奴人敬重,这次回来会介绍主人去匈奴王庭学习,主人想去哪里?”
那摩-安提克图斯,佐伊鲁斯的伯父,因擅长数学在仆僮都尉府担任税吏,仆僮都尉府管理西域各国的税收、兵役,受单于王庭直辖。除仆僮都尉府外,西域各国还受右贤王部、右谷蠡王部分别统率。
现在的右贤王是休屠王祁连屈,休屠王部所在的贺兰山,也就是右贤王王庭所在。右谷蠡王王庭在天山北,由军臣单于的儿子担任。
“哪里都不想去,浑邪部生活无比惬意,在这里我随时可以向大汉国使者求学,他们比匈奴人博学,我为什么要舍弃近处的他们而去遥远、未知、充满意外危险的地方求学?”
佐伊鲁斯说着拔出精致而短的铜匕首刮着指甲隙缝:“我不会离开这里,伯父回来可能给我来带了一桩婚事。最坏的情况不是去单于王庭学习,而是去其他家族入赘。”
古西提一愣,上下打量姿态随意的小主人,随即敛去笑意:“主人知道他想要什么?”
以前不知道,现在自然是知道的。
佐伊鲁斯轻轻点头,吹了吹左手食指指尖:“伯父、伯母不愿意我继承父亲的遗产,伯母还担心我抢走安提克图斯家族。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他们只有一个莽撞的儿子,然而安提克图斯家族的荣耀,不是伯父那些私生子能染指的。堂兄若没了,我们要面对又将是另一种局面。”
匕首收入鞘中,扎好,佐伊鲁斯露出微笑:“让我出去给其他家族当女婿,就成了眼前最好的办法。”
“只是,我堂堂大丈夫,岂能受这委屈?任人摆布?”
这句汉语说出,懂希腊语、塞种本族语、匈奴语的古西提又是一愣,见小主人洋溢笑容,也就举起黑绿黑绿的手摸摸自己光头讪讪陪笑。
仆从骑士牵来两匹黑马,吃饱喝足后这两匹马精神饱满,围绕古西提嗅着,亢奋打着响鼻,摇着鬃毛。
古西提将羊皮缝合的毡毯搭在马背上,佐伊鲁斯抱着马脖子蹬地借力轻松上马,随即古西提也翻身上马。他的马驮着常用器具,最显著的就是马脖子上黑黄褐三色头发编成的饰带。
塞种人也有猎首风俗,会取下自己所杀之人的头皮作为勋章、饰品和陪葬品。
浑邪部王庭,被软禁的张骞与随从赵宽并肩走在市集土路上,沿途的匈奴男女或商贩都对张骞行谦让之礼。被软禁这快十年的时间里,张骞因智慧、公允的原因,常常被匈奴人请来调解纠纷。
“匈奴城邑日益繁盛,我听闻其右谷蠡王部广泛种植麦豆。居城邑、善冶炼,耕种之风渐长,已成华夏大患。宽啊,日复一日的和平已让浑邪国人不再警惕我们,不知宽可还存有为大汉天子效死之勇?”
张骞面容含笑说着,对路过一名匈奴裨小王还礼,裨小王是小部落头领,大的充任千骑长,小的为百骑长。被封为裨小王,则有资格参与本部贵人会议。裨小王来源就两种,一种是大部落分化衍生的小部落头领,多是匈奴国内名族子弟;另一种是新依附匈奴的部落。
浑邪部就是依附匈奴的河西义渠人组成,浑邪王是义渠氏,因依附的早,浑邪王是匈奴二十四长之一。
张骞面容微笑而郑重,生活的久了他日益觉得周围的匈奴人越来越像汉人。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使团在这里传播华夏文化,还是因为浑邪部是秦时义渠国人组成,本身就有华夏遗风。
待那裨小王走远了,正值壮年的赵宽才开口:“随张公出陇西时,宽已存死志。匈奴非家国所在,宽自当为汉天子效死。”
岔路口处,张骞转身轻拍赵宽健硕肩膀,温声:“那宽早作准备,以待良机。”
赵宽右手握拳横在胸前,做了个秦式服从礼:“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