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海鸥在她耳边啸叫着——
那是她从未去到过的场景。
可是那场景转瞬即逝,她甚至都来不及去试着抓住那天边最后的一抹云——
突然,体内似有无限的力量在翻腾,尔玉明确地感觉到,那种力量并不属于自己。
不,不止一种力量!
一股热到发烫,一股冷到令人打颤。
怎么会这样......
施露察觉到尔玉不对劲,连忙下床来查探她的情况,谁道手刚一碰到她的额头,便被一股热浪直接弹开。
“...”施露暗骂一声,连忙发力,手中凝成一团火,按在尔玉的背部,输送着自己的修为,那本就不多的修为。
“周尔玉,清醒一点。”
眼瞧着尔玉的脸色愈发差,她手中的光芒已经亮到一个登峰造极的程度——施露此生都未见过如此盛极的光芒,那仿佛是来自远古,是开天辟地以后,神明留在人间的第一把火。
此时尔玉的体内,两股力量交战愈发激烈,他们如同猛兽,在疯狂地厮杀着,如同在暗夜的丛林当中,为了地盘非要拼出个你死我活。
混乱中,天地间一声清啸,有鹤自遥远的西方山巅而来,越过汹涌的海潮,停在尔玉目所能及的上空。
有人站在白鹤的背上,青衫翩然,俊美无俦。
她望着他渐近,伸出手,救她出这苦海沉沦。
从此以后的一生数十载,起起落落,总有那一双手,温暖着她的手心。
可是突然,天空中出现一道裂缝。
手心里的温度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刺骨的寒凉。
那窒息的海潮再一次扑了上来。
从开始的彷徨无措,到愤怒,到恼,到恨。
为什么?
为什么把他从她身边夺走?
为什么?
她不再如失重一般,由外力控制着自身的起落。她攥起拳头,银牙几欲咬碎,无端的恨意涌上心头,禁锢在她心里的那头猛兽终于挣脱了束缚——
都该死。
她一纵身,浑身上下平白生出了魔障之气,她素手虚空一翻,竟是召唤出一把琴,如同命中注定一般,那把琴随她操控——拨,四海怒号,怨气冲天;弹,狂风呼啸,肃杀乾坤;抹,鸿蒙之力,逼得日月更替——
几乎是创世之神的力量。
我,是谁?
尔玉的脑子中突然有一个声音这样问自己。
你是谁?
手中的力量瞬间消逝。
那股戾气也随之散诸天地。
眼前迷雾已散,一片清明。
失重的感觉再次出现。
仿佛要坠入无间地狱。
尔玉闭着眼睛,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默默地去承受。
仿佛刚才的那一瞬间,已经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力量。
“周尔玉,醒来。”
“醒来。”
“醒来,快醒来。”
“周尔玉。”
......
迷蒙中有凤鸣,源自洪荒,起于滚滚红尘。
她蓦地伸出手去,虚空中抓了几番,可是留下的只有细碎的风。
天际处出现滚滚祥云,呈金色,嵌在远山的轮廓上。
倏忽间,天地颠倒,那祥云散成一片——
“怎么样了?”
再睁眼,呼吸一滞。
周遭的喧嚣皆逝去,入眼,是静谧的夜,一缕幽幽的烛光。
外头似乎是刚下完雨,屋檐上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垂着珠。
好像之前所见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尔玉转了转眼珠,分明地感受到身体尚能够为自己所操控,这种感觉真的难以形容——太难受了。
多年以后,她才知晓,这一场叫神魂离体。
不过现在她还不清楚这些,只是觉得胸口像被千斤的大石头压住一样,呼吸不通,要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里莫名地浮现出一种巨大的哀怆感。
就像是那末世的巨洪,倾泻而下,人们跪在那仅剩一块的岛屿上,正痛苦地哀求着生机。
可是回答给他们的,只有震天的雷鸣。
绝望。
她的心头涌起的都是绝望。
施露见她脸色如常,又探不出她有异,只得轻轻地摇了摇她垂下来的手臂,道:“你...”
“你”了半天,又说不出来什么。
尔玉艰难地把头侧过去,想要听清她的话,可当她刚一转头,便见那垂下的手臂上有异光。仔细一看,是那几根手指上,真散发着闪闪的金芒,缠丝似的缠在她的指尖。
“这...这是...”
施露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双唇微张,还有一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琴中剑!
是琴中剑啊!
祖师奶奶当年创造琴中剑,凭借的是一股及其强大的内力,辅之以独到而精妙的剑法,才能以琴音控制出鞘的宝剑,以琴弦在虚空中打出波澜。而力与气又是不同,气有天生而成,亦有后天修炼,而内力是后天努力才能炼成的,不过有天赋者修炼成果更强。气逊于力,但亦有其精妙绝伦之处。尔玉体内的暴戾之气,与正道所修之气异同,本不容易成正道之法,可任施露想破了天也没能想到,尔玉居然,能用起这琴中剑!
不过施露再仔细一看,倒也发现了尔玉指尖与真正的琴中剑的一二异同。
琴中剑在于刚柔并济,缠在手指上的丝弦呈半透明状,而尔玉指尖的却是完全实化的弦,也就是说,她的这一套琴中剑中,少了些柔气。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当看到指尖缠丝之时,施露眼角便泛起热泪——太久了,太久没有见过这套剑法了,更太久没见过金色缠丝了!
在初修习琴中剑时,指尖缠的是浅浅的白色丝弦,随着修为的日渐丰厚,展现出来的是赤、绛,而这金色丝弦,世上更是只有三人修炼出来——一位自然是祖师奶奶,另一位自然是作为亲传弟子的施露,而那最后一位,便是施露过去的师尊。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金色缠丝会再现于她的眼前。
“你,你试着,去催动一下关山。”
尔玉不明所以,但见施露激动到难以抑制的表情,强忍着身子的不适,聚气于掌,朝着关山推去——
丝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