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一轮明月爬上苍山,艺术节的最后一个节目《小河淌水》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姗姗登场。
上场前,向阳带头紧张得不得了,结果影响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孩子抖抖索索露出怯意,楚娟捶着向阳骂他没用,想一想孩子们也是不容易,遂采用引导法,让大家闭上眼睛,清空脑海,让洱海月、亚溪河这些身边常见的东西,也是节目中的元素进来,还别说,孩子们静下来效果好多了,闻得主持人热情洋溢的介绍,楚娟一个手势,在小河淌水氤氲的前奏声中,隆重登台。向阳的演出部分在后半段,惴惴地在后台等待。
大礼堂座无虚席,却是全场寂静无声,大家都在等待,或许是抱着挑剔的心态在等待,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代课教师,一群土气的山里孩子,究竟能将这首民歌灵魂之作演绎到什么程度。
灯光浅淡,映着窗外清幽的月色,伴着悠扬的乐声,仿佛把人带到了那汩汩流动的河边,那泛着银浪的河水宛如情侣依偎低语呢喃,宛如夏夜虫鸣啁啁啾啾,宛如泪珠滚落滴入心湖,宛如马蹄过草刷刷轻响……在乐声中,孩子们的轻声和唱想起,痴儿夜呓般的声音,仿佛一阵清风通过人的每个毛孔钻进身体,轻扫着被世俗包裹许久的灵魂,急需要找一个出口破茧而出。
当楚娟的歌声响起的时候,这个出口终于找到了,如果说孩子们的和唱是一缕清风,那楚娟的歌声就是一眼清泉,不疾不徐,却以一种你无法抗拒的力量涤荡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粒尘埃,轻柔而坚定地告诉你:总有一个人在远方思念着你、等待着你,她相信总有一天终将会等到你,你可知道阿妹想阿哥……
向阳呆呆地站在幕布后边,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场听到看到《小河淌水》的演绎,如果说那次楚娟自弹自唱是惊艳了他的耳朵的话,那此刻的一幕的力量已然深深震撼了他的心灵——不是专业的力量,专业的力量没有这么磅礴也没有这么细腻,是一种无以言表、无法描绘的情感,一种可以让他撕掉躯壳、突然间泪流满面的情感。向阳眼前迷离的灯光月影里,闪现过一个个面孔,父亲、母亲、梁明秀、乔巧、白粤川、陆晓雨、李晚成、林岩、叶紫、田娇娇,以及陆晓栓和一张张孩子们的脸,闪现过帝都的霓虹闪烁大厦高楼,闪现过太极山的苍松翠柏云雾缭绕……他突然想要逃离,又忽然想要面对,却又无法逃离、无法面对……
猛然间,乐声变调,轻柔的倾诉变成了热烈的表达。间奏响起,向阳知道,该是他上场的时候了。陈强和金花两个孩子已经在台上展开一幅素绢,楚娟和身后伴舞和唱的孩子们也随着节拍缓缓移到一侧,给向阳腾出了舞台中心的位置。向阳抬眼看去,恰与楚娟的目光相遇。“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在楚娟的歌声中,他缓缓提笔,凝神片刻,毅然落笔。当“此生如小河淌水、一世归大江奔流”笔走龙蛇已毕,楚娟的歌声也接近尾声,与向阳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深深鞠躬谢场。
评委席的评委们齐刷刷站起来,率先响起掌声,所有的观众全部起立,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大礼堂沸腾了!
已然不用再看打出的分数,观众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在礼堂最后边灯光无法照到的一个角落里,李晚成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向阳没有看错,上午那个急急离去的身影就是他。当楚娟和向阳领着孩子们退场的时候,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独自默默离开。
作为代表弥城县选送的歌舞《小河淌水》,以无可争议的成绩,毫无悬念地被获得了本届大理文化艺术节唯一一个一等奖。让向阳高兴的不是那块金灿灿的奖牌,也不是弥城县教育局、弥南乡中心校领导老师们的祝贺赞誉,而是一等奖的奖品着实丰厚——满满几大箱子书,全都是正版名著。他和白粤川楚娟张罗着把学校的图书室建起来,可图书依旧少得可怜,自从十元三斤在盗版书摊上买了一回错字连篇缺章少页上当受骗之后,就痛定思痛,再穷不能穷教育,无奈几人财力有限,只能精神上无私奉献,实际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此刻见到几箱子好书,向阳比见了姑娘还亲,口水差点儿滴下来,没出息地摸来摸去闻来闻去,弄得县乡领导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当即表示县乡两级也要给获此殊荣的亚溪河小学配备奖励,向阳暗笑阴谋终于得逞。
艺术节结束,向阳楚娟兑现诺言,请孩子们吃了一顿大餐,到大理古城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孩子们高兴得像出笼的小鸟,感染得向阳都觉得自己幼稚起来,蹦跳喊叫着跟孩子们撒欢,只是楚娟,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不言不语地跟在后面,可微笑却掩盖不了深深的失落,那种失落,她自己知道,向阳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