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舍不得离开学校,她认为孩子本来就是要在学校里的。虽然外面的人眼看着她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把家里照顾的井井有条,俨然变成“主事姑娘”了,桃桃却从心底里认为自己还是孩子。她想:家里,或者其他地方,都不是孩子应该待的地方,只有学校是。
尤其是,自从魏龙“解救”了她的那个晚上以后,桃桃就每天都盼望着去上学;自从开学,她每个课间都要到操场上去溜达。
她想偶遇他;她想:一定能能遇见他,如果遇见他,在合适的时机,他要表达感谢,顺便告诉他,自己那天心情太差,否则是坚决不说脏话骂人的。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学校,去“闯荡”了。她也当然没有在学校里偶遇过他。
上一个秋天,桃桃并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感受悲伤和寂寥,那个秋天她是忙碌的。那年爸爸种了太多的玉米,她要帮着把玉米都掰下来收回家晾干,要把玉米秸秆用三马子车拉回家当柴火用。
她也再没时间害怕毛毛虫,没时间嫌弃露水打湿自己的衣服和鞋袜,也没时间像往年一样,在田野里和别的孩子们跑着玩儿。
十月一日开始,要放七天假,桃桃不知道为什么要放七天假,老师没有说过,没有同学问过,家里人也不太知道。所以大家都认为,这七天假,一定是专门为了帮家里收秋而放的。恰好每年的七天假,家里都能如期收完秋,如果给这个假期起个名字的话,桃桃认为叫“收秋假”最合适不过了。
每天早晨天蒙蒙亮,大概不到五点,爸爸开着三马子车把桃桃和小弟小妹拉到庄稼地里,跟着大人掰玉米收玉米,一直到中午做饭的点,桃桃再拎一筐田里摘的豆角回家做午饭,等一家人吃完饭了,继续上庄稼地里干活,直到日落西山,鸡鸭归笼,月色渐起,收秋的人们满脸疲惫,回去准备晚饭,再睡上安稳的一夜。
这个村里,无论春耕或者秋收,都是几家人结伴而做,先帮大娘家收,再帮三舅家收,再帮着小姨家收...合作为了效率,也为了热闹和亲近。
整个村里几乎家家都是亲戚,远房的近房的,见到长辈叫好听的就对了,所以除了小姨家,桃桃说的大娘家、三舅都不是近亲的。但远亲不如近邻,桃桃虽然似懂非懂,却也感受出名堂来了,桃桃家跟他们相处的很好,远远好过亲奶奶、亲大伯、亲三叔。
忙碌的季节,每家人的小孩儿都不闲着,小孩儿顶了半个劳力,大家一边儿干活,一边看小孩儿的热闹。谈论下红玉干活利索,掰玉米快;再谈论下二胖这么小就能把三马子车开得这么好,真是个聪明孩子。
二胖就是桃桃小弟,大名叫沈跃,那年他10岁,吵着闹着要开三马子,爸爸惯着他,就让他开了。大伙儿觉得新奇,没见过小孩儿开三马子。
没到两天,村西头的钢蛋儿,也是10岁,开着拖拉机上庄稼地里来了。大伙就笑,说:
“这年头儿,十来岁的小孩儿就能当家干活了,长大后不是凡人!”
有人答复他:“不是凡人,还能成仙上天吗?”
四周又是一阵哄笑。
钢蛋儿他爸说:
“前儿个看见二胖开三马子,他就眼红啦,非得也想开车,要不闹腾我呀!开就开吧,我在旁边盯着,比我自己开车还累呢!”
大伙儿就又笑。又有人说:
“孩子有出息的,怎么都行。就咱上边,青峰村老魏家那孩子,叫小龙那个,是长期惹事儿。小小孩子就抽烟喝酒,爹妈也不在家,爷爷奶奶也闹不了他。”
桃桃当时一听说的是魏龙,心里“咯噔”一下:她跟红玉去看夜戏的晚上,好多人都看见她跟人吵架了,肯定有本村的,村里人指不定怎么传的话呢。一旦让爸爸知道她出去跟人打架了,回家没跟他汇报,指定要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