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对面病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声。
我面向窗户坐在床沿上,半边脸上是阳光,半边脸上是黑影,眼前是窗外枝繁叶茂的树木,耳朵里是鸟雀,蝉鸣委婉歌声,身后是病友发出的断断续续哼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听见一个有些粗糙的妇人声音,和属于庄旭特有低沉磁性的嗓音。
妇人问:“同志是那个营的?”
庄旭不答反问:“嫂子有家人也在部队?”
“是呢,我爱人是吴建国,是个连长。”妇人声音高了两分,语气里是对家人军人身份的骄傲。
“我给你说,”
“我爱人不舒服,先不和嫂子聊了。”
妇人还要继续说下去,庄旭打断了话。
我想那个妇人一定很失望,没人分享她的骄傲。
庄旭手上抬着一个大红色的铜盆,上面绘着同色系大朵牡丹,里面装着新的洗漱用品。
“现在去?”
我点了点头,撑着床刚站起,就觉一阵眩晕,眼前也是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手胡乱摸索,想找到支撑点。
突然一只宽厚的大掌握住我的右手,时间像是在这一秒静止,他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我有些冰凉的手。
我忘了挣扎,抬头呆呆看着他,这才发现我和他身高差距很大,目测他有一米八左右,而我一米六五也没到,整个人只能抬头仰视他。
他仍是一脸严肃,像我漫画里冷酷无情的反派,但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着的一身正气,比当警察的周叔叔还要纯正。
“睡得时间久了,不要突然站起。”
我听话的点头,不由自主抓紧手边的东西,这才反应过来右手还握在他手中,急忙将手抽出,脸上有些热。
他的手好像爸爸的,结实温暖,只要牵着就拥有勇气面对一切苦难。
缓过来,两人才一前一后的朝着洗漱的地方走去,他抬着洗漱用品走在前面,我垂着头跟着他的脚步走。
他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能迈出很远,我仔细看着,突然发现他每一步所踏出的距离近乎相等,而且他的脚步声很小,在安静的走廊里我几乎听不见。
一边想着,一边走着,一晃眼的时间他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迈不出脚步了,只想回到刚才的病房。
耳边突然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四处乱飞,飞到十多年前的某所医院,抢救室外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哭喊着让医生救救她的爸爸,一直哭一直哭,可医生冷酷的说他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明明是夏天身上却直冒冷气,腿像是剥去了主骨,软得无法支撑身体,我浑浑噩噩走到墙边,倚着墙慢慢蹲下,脑袋里嗡嗡的全是孩子的哭闹声……
我想大声咆哮,想告诉她不要哭,你哭了也没用,你爸爸不要你,你妈妈也不要你,你以后就是个孤儿……
“怎么了?”
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不想抬头,不想说话,只想隔绝外界的一切。
“是不是不舒服。”
声音继续响起,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脑海里孩子的哭声消失无踪,我没有抬头,手直直朝前面抓去,抓住了一块布料。
“庄旭。”
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嗓子,带着委屈的调子唤着他的名字。
“嗯,哪里不舒服?”
他应了一声,又问道。
他的声音变了,不在像早上一样平淡,有了一丝温暖和关切。他的影子和记忆里爸爸的影子重合,我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也不想分清,只想抱住他,就如小时候难受了抱着爸爸撒娇一样。
“不要丢下我。”
生病的人都容易矫情,这时候的我和平时的我是完全分离开的,藏在心里的话,矫情起来就再压不住,只会像泉水一样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