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傍晚,此时的俞府正处在一片辉煌灯火中,小厮丫鬟们静悄悄地垂手而立,却又耐不住好奇,偶尔偷偷地抬着眼皮去瞧那个所谓的贵客,待看到正昂着头饮酒笑乐的身影之后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无一不在想着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会让老爷夫人如此倾力讨好。
“李大人,请!”俞礼又举起一杯酒,扬声道。
那李大人豪迈相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素闻李大人精通酒量,今日一见果真不假,这几蛊老酒可是咱们西城的好酒,虽说清香四溢可口异常,却也不是人人能撑住的,可李大人却未受到丝毫影响,足以见得大人酒量之高啊!”
那李大人正喝的开心,又听人这么夸着,心中颇为受用,当即就仰头大笑。
“除了这酒,小人还有一样东西要赠与大人,为大人聊以助兴。”
“哦?”那里大人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清欢,拿过来罢!”俞礼朗声朝后头吩咐道。
话毕,就有一女子款款地端着一个木匣子而来,只见她一身浅蓝色长裙,一身轻纱流光溢彩,在灯火的照耀之下,也就显得愈发的缥缈动人,那张脸虽然还留有稚气,偏偏眉宇间却又尽是舒朗清透,风流剔透。那双眼漆黑无波,仿佛晕染而开的水墨,看似温柔了画意,实则蕴含内敛深沉,正如一朵半开的清芍,虽然清丽稚嫩,却又掩着朵儿藏着心事,让人难以看透。
这位便是俞清欢了。
俞礼满意地看着李大人那副看痴了的表情道:“这是小人珍藏多年的南海夜明珠,是家父多年前偶然得之,还望李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不……不嫌弃。”那李大人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一双眼睛就没有从俞清欢的身上移开片刻,“这位是?”
“让大人见笑了,这是小人的四女儿清欢。”
“清欢见过大人。”俞清欢行了个礼,便将那匣子奉上。
“好……好……”那人接过,却只轻轻一瞥又将视线投到了俞清欢的身上,“不错,不错!”
他咧着笑道,也不知是在夸那夜明珠,还是在夸眼前的美人。
正偷偷躲在后头张望得俞清尘终于明白母亲之前说的到底是何意了,原来父亲他想要用女儿来换李大人的好感!
而一众姐妹中,最为出色的自然是她俞清尘,既然想要出这步棋,就必定不会险着出,所以依他的性子,此次的牺牲的就是她了。然而母亲留了心眼,想起那曲和院的俞清欢,母亲自是会好好用一下她了!怪不得母亲之前不让她找那丫头的麻烦,而匹自己曾看上的纱也要让给她,原来是这个样子。
俞清尘了然,为自己松了口气,又为俞清尘的处境感到幸灾乐祸。
那个李大人一看就不年轻了,家中必早已妻妾成群,这俞清欢……啧啧啧……
隔天俞府便流传起一件新鲜事儿,说是四小姐讨到了贵人的欢喜,已经随着那贵人离开了。
而此时的俞清欢正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之前在俞家做客的李大人李习。
只是现在的他,并不见之前在俞府的半分状态,眼中也不见对俞清欢的痴迷,他正安静地坐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清欢随大人演了这么一出戏,大人可还满意?”俞清欢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李习赫然抬起眸子,不可思议地瞅着她:“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俞清欢淡淡地看着他:“我都说的这么明显了,大人还不清楚吗?”
李习盯着她,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看透,看了好半晌才道:“想不到那俞礼竟有你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女儿……可你既知道,为何又会同我走?”
俞清欢就这样坦然地被他看着,嘴角浮着一抹恰好却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因为清欢也有事要拜托大人,咱们这算是,交易。”
李习突然哈哈地笑了声,随即声音又冷了下来:“身为子女,你如此对待你的父亲,可见你的心并不软!”
“大人说错了。”俞清欢的语气比水还有清淡,“那人虽身为我的父亲,却没有尽到半分父亲职责,先不说其他,就单单说牺牲我而作为他仕途的梯子这件事,已经不值得我再敬他衷他了。况且,亲情同大义,我会选择成全后者。”
“好一个大义!”李习扬声道,“我不管你是敬他衷他,亦或是恨他,这些我都不感兴趣。你可知自己是在别人的车上,就好像是躺在别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面对这样的情形,你也敢跟我说条件!”
俞清欢道:“因为清欢明白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李习的眼睛突然眯起,想要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然而入眼的却只有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眸就像个无底洞,旁人根本看不通透。
俞清欢继续道:“大人虽是个精明的人,却又同样是个讲原则的人,不然,您也不会这样对待俞家,我既帮大人作掩护,让您拿了想要的证据,大人自然也不会为难于我。”
李习发出一声嗤笑:“你倒是伶牙俐齿,听你这意思,好像是我欠了你什么似的。此次的走私盐一案,与你那父亲俞礼脱不了干系,朝廷既派我来彻查这件事情,我必得公正对待,按照律法来说,你们俞家已经无力回天。”
俞清欢似笑非笑地道:“大人是想说,清欢此番也是因为您,才会因祸得福?”
李习道:“难道不是吗?”
俞清欢突然唇角一扬:“可以这么理解,却也不完全对。”
李习当即眉毛一突,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清欢轻声细语:“大人恐怕不清楚,我若是成心想离开俞家,方法可不止一种,若不是为了助大人一臂之力,又怎么会坐在这个马车上呢?”
李习皮笑肉不笑:“那可真是――多亏你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我现在还真的挺好奇,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俞清欢眸光一闪:“我只想去,京城。”
…
俞清欢和阿瑾被安置在一个小房间里,李习命人送来几碟小菜,倒也是可口精致,只是阿瑾却怎么也提不起味。
她转头看着俞清欢,又收回视线,再看着她,再收回……一张小脸纠结而又苦恼。
“小姐……”她终于还是轻声唤道,“你今天同那个大人说的话是真的吗?老爷他们……真的要出事了?”
“嗯。”俞清欢正坐在床前整理着自己的包袱。
“可是……”
阿瑾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说。
老爷夫人待她们刻薄无情,此次的事更是冷漠至极,若不是那李大人并没有存什么歹心,小姐的这辈子更是没有盼头了。
还有上次西和大街那件事情,想想就不寒而栗。
可是她们毕竟在那儿呆了十年,虽然没有多少温情可言,却也留有一丝眷念,就这么离开了,心里总会有些难过。
俞清欢看着阿瑾一脸落寞的样子,道:“每个人都要为他的行为负责,这是规则。”
阿瑾陷入沉思,半晌又抬起头:“那小姐真的要去京城?听说京城虽然繁华,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地方,阿瑾担心……”
“非去不可。”俞清欢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眸光一寒,转而看到阿瑾的模样,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从包里面翻捡出一个东西递给了阿瑾,道,“这是你的卖身契。”
阿瑾看着面前那张已经发黄的纸以及一袋银子,愣了好半晌才不知所措地道:“小姐,你,你这是……”
俞清欢看着她轻轻地说:“往后你不再是我身边的丫鬟了,回家好好过日子。”
阿瑾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就白了脸哆嗦道:“小姐,阿瑾可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小姐生气了?”
“没有,你从未做错什么,只是往后不比从前,你实在不方便继续留在我身边。”
“阿瑾从不怕吃苦的!”阿瑾不解,往前是那么的辛苦,她们不也熬过来了吗?
俞清欢又道:“从今往后,我的生活不仅仅苦,还很危险。”
“阿瑾也不怕危险!”
阿瑾几乎脱口而出。
俞清欢看着她那张有些发白却执着的一张脸,耐心解释道:“怕与不怕是一回事,能否承担又是另一回事,那些危险,是你所承担不了的,而且……”
她微微顿了一下,“你若安心回家了,对你对我都好。”
房里突然安静起来,阿瑾良久才道:“阿瑾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觉得小姐变了好多,我猜不透小姐要干什么,也看不透小姐的眼神……若是小姐真要阿瑾离开,阿瑾离开也罢,只一句……小姐千万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她的眼神已经红起来,却是强迫自己安静地说了下来,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凝咽了很久才吐出来。
俞清欢正视着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阿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与尊重,那是她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干净而又真实的眼神。
…
夜晚,月光将寒凉洒向大地,空气中也带着清冷的味道。
一人匆匆来到客栈三楼的一间房门前,指间轻轻敲着。
“进来。”一声清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