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收回了剩下要说的话,假装咽了下口水,又清了清喉咙。
“这位道爷,我过去不会对其华妹子不利,只想把那块木板换一换。”
丘处机的脾气向来暴躁,若不是在柳氏夫妇坟前,他肯定对这个勾结金狗的纨绔子弟痛下杀手。
眼下终于有了机会,他才懒得废话,直接把剑向前递去。
“等等,别杀我。其华妹子,救命。”
盖承业苦苦哀求。
“丘道长,剑下留人。”
柳其华连忙制止。
丘处机十分不赞同地看向她。
“你确定要放了他?”
真是妇人之仁!
“我只是想自己动手。”
柳其华的解释很简短。
“好。”
丘处机答应得很痛快,倒转剑柄,递到柳其华面前。
柳其华接过来,并不急着刺过去。端详了会儿剑柄,伸手在剑身轻弹了下,“叮叮”声十分悦耳。
终于,她横剑于胸前,腕子一翻搭到了盖承业颈间。
“你要干什么?”
盖承业像是忘记了害怕,梗着脖子底气十足地问。
柳其华冷冷答道:“猜。猜对了,让你死得痛快点。”
“那你动手吧。”
盖承业自信满满。
回答他的是颈间微微进入地冰凉,以及仍然不断加深的刺痛。
“你,你真的要我死吗?我从来没对不起你?你家的事,我当时并不知情。否则,哪能不提醒你?”
柳其华没想杀他。但心底无法弥合的伤痛和无边漫延的恨意,此刻,正在释放。
她情绪有些失控,拿捏不了力道。
剑身不断推进,盖承业放弃了挣扎,有点赌气式的抓住那只握剑的手。
“我知道你恨我和我爹。可是,那天不许派人相助的命令却不是我爹下的。”
柳其华停了动作,盯着他。
“在这嘉兴府还有能大过你爹的官吗?”
盖承业自嘲地笑了下。
“嘉兴府没有,但临安有。”
柳其华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华妹子,当年柳世伯为了不让你入宫不惜辞官,你真以为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宫里派到嘉兴的画师,每年都送一幅你的画像到宫里。以你的容貌才情,官家真的会放弃吗?”
柳其华一怔,反问。
“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位画师就住在盖府。盖承业没法回答,只好把话题扯到别处。
“其实宫里每年都会派人来催婚,只不过柳世伯没说,你不知道罢了。你在嘉兴无人不知,偏偏名声传不出嘉兴,难道你没想过为什么吗?其中固然有柳世伯的功劳,但更重要的是宫里的那位不希望你名气太大。”
柳其华回忆中每年确实有那么几天,爹爹的脾气特别大,而且严令她不许出门。莫非真是这个缘故?
盖承业看了看她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任谁被拒婚十多次,也生了恼意。何况被拒的还是天子。所以,完颜永济提了个条件,临安的那位立刻答应。”
柳其华明知他是在卖关子,还是忍不住要问。
“什么条件?”
“得你一人,可免半数岁币。”
此话一出,连丘处机师徒也为之讶然。这连和亲都不算,比岁币还让人感到耻辱!
柳其华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扯了扯唇角,冷笑连连。
“原来我竟有这般的价值?真是活该被牺牲!我被你们卖了不打紧,其它柳家人何辜,他们是大宋子民,嘉兴也是大宋的地方,为什么任由他们被金狗肆意屠戮?”
柳其华指着脚下的焦土,“哈哈”笑了两声。
“真是可笑!整整一夜,连个救火的人都没有。否则,不会烧成这样!好一个狗皇帝!好一个大宋王朝!可怜我爹爹一辈子忠君爱国,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你大胆!怎么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你......!”
盖承业看着她欲哭无泪的样子,实在说不下去。其实他心底的大逆之言不比她少,只不过不敢当众宣之于口。
“说又怎样,做又如何?让那昏君诛我九族吗?我的九族就长眠于此,我到想看看如何诛。”
她看起来很激动,盖承业想安慰她几句,偏又不知说什么恰当。
尹志平上前劝道。
“柳公子,请节哀。”
他本不擅长言辞,干巴巴的说完,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指着那块木板,斟酌了下字眼,继续劝着。
“既然回来了,为先人换个石碑,岂不是更好。”
柳其华按捺下激亢的心情,承了他这个情,点头应下。
像柳家这种大户人家的棺木、墓地,甚至碑石都是早早备好的,她只需跑跑腿即可。
丘处机一向侠义心肠,见她家破人亡,无所依靠甚是可怜,主动揽下了相应事宜。
柳其华也不客气,当下悉数拜托师徒二人。
盖承业被晾在一边,无人理睬。
他有心帮忙,却不敢靠前。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一路追寻着柳其华的身影。
他和柳其华自幼相识,一同长大。虽然他从没被她放在眼里过,但他心里一直是她,从没改变。
那个从他童年时期美丽到现在,才情惊艳、脾气嚣张的女子,已经名花有主了。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他宁可她一辈子谁都不嫁。
最好她如花一般的生命,从发芽、抽条,绽出苞蕾,再盛放,由娇艳到凋零,只为他一个人。
他自知不是摘花之人,却始终有摘花之意。
如今花期正盛,却有个不知道哪来的家伙,不知羞耻地连盆都要端走。
盖承业愤愤不平。
她若肯嫁给自己,哪会有当日之祸。
官家虽有让她入宫之心,也不会强纳人妻为妃,更不会恼怒之下,用她抵那岁币。
柳家哪有灭门之祸?
红颜祸水!她明知自己天姿国色,却天天在外抛头露面,这才惹得金人的觊觎。
若她嫁了自己,他爹也不会心狠如斯。盖家与金人一向交好,自会保得柳家周全。全怪她!
电光石火间,盖承业不禁思绪万千,如潮般翻涌。
他撇不清自家与金人的关系,又知道与柳其华今生再无希望。在悔恨与绝望之中,无法自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