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谭永革一直坚持自学汉字,自学英语,没有一天间断过。
直到。
突然暴涨的河水带走自己爹娘和大哥大姐的那个夏天,整个世界在谭永革眼里化作齑粉。坚持学习是当时谭永革没有喝下农药随家人而去的唯一理由。卖田葬了自己父母后,谭永革被送到村长家养着,反正也不过多双筷子的事。
到了义务教务被强制恢复,村里的孩子都被强制送进学校开始学认字的时候,谭永革的文学水平,已经可以达到当时的一个高中生水平。他从寄人篱下的一天起,就把自己活成空气,从来没有麻烦过任何一个人。有年冬天没有衣服穿冻着了,烧到四十度,他也坚持自己哆哆嗦嗦的煮饭吃。
谭永革十七岁就参加了高考,算算日子,张姨她们已经离开十年。走出高考考场时,谭永革想的是,曾经高考夺走了自己所有的希望,现在它却也是自己所有的希望。
谭永革高中状元,是那个村子里有史以来唯一冒出的一缕青烟,老村长一高兴从自己亲儿子娶媳妇的钱里挪出一部分大办了宴席。平心而论,这么多年,该尽的义务老村长每一分都尽到了,谭永革从心里记着他们一家人的恩情。只是良辰美景对于谭永革来说都形同虚设,他走的那天,最后一次回望这个村子,他突然想到十年前张姨说绝不的那个场景。
若是灯尤可探,香尤可闻,浮生仍有梦,吾之心何以无隙可趁?
我也,绝不,回来。
谭永革十七岁就踏入中国最高学府,在那个年代里是名副其实的最小高考状元。但是为了能够入学,老村长帮他把年龄改大了两岁。
谭永革从山路盘踞的村,来到山路不那么盘踞的镇,又猝不及防地跃到大道通衢的城。
诚惶诚恐。
然后谭永革自己发现了一件事情,当年张姨有一句话说错了,谭永革遇到了可以决定他命运的人。
1981年9月3号,灰头土脸的谭永革拖着村长给自己东拼死凑的行李进入大学,自此就像一滴自来水混入大海,微不可闻且格格不入。
大学新生联欢会上,他第一次见到别人穿西装,还有女生会穿踩上去叮叮响的高跟鞋,他们聚在一起跳舞时,女生飞扬起来的裙摆,像是一朵朵开的正艳的芍药。撩动了不知多少少男的心,其间却不包括谭永革的。因为他透过学校礼堂的玻璃中,看到穿着T恤布鞋就敢踏入爱丽丝仙境的自己,他的梦还来不及做就会残忍的醒来。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清醒一点。
这句话,谭永革从新生联谊会上回来后就写了贴到自己的床板上,睁眼即提醒。
就是从他们这一届新生开始,教育部宣布恢复了军训。当时谭永革他们一个英语专业浩浩荡荡一百来号人就是一个班级,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军训。80年代的军训是正儿八经以军人的标准在要求他们,正步踢不到要求高度一厘米,不管你是谁谁谁的儿子,照样给你罚到腿抽筋。一个月的军训,不管之前脾气多大的公子哥都可以给你训得服服帖帖的。整个军训期间,不允许请假,不允许缺席。整个级部全勤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那格外刺眼的百分之零点五,有一个同样刺眼的名字,叫赵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