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帮主还不解气,嘿嘿冷笑道:“只怕今晚这位大哥要住我旁边厢房,咱们须得好好打个照面,让您熟悉熟悉我的脸,否则晚上做噩梦可要睡不安稳。”
他冷笑时那道穿过黑眼罩的疤更为狰狞,儒商果被吓得面色发白。
沈管事赶忙上前道:“今日来的人众多,府内厢房不够,不好让众位英雄共挤一屋,唯恐怠慢。我们已命人盘下那东街上最大的两家客栈,供诸位歇息。”
众人明白这位老管家也是为了思虑周全——若是两拨脾性迥异的住一屋檐,难免杂乱,可若单留一批,又显得有分亲厚,这才干脆让大家都住客栈。
那少帮主也不再言语,继续坐下饮酒。
沈珏瞧见那少帮主冷笑的神色,却是眉心突的一跳,内心涌起不安,这神色竟是颇像那个人。
他又不露痕迹打量了几眼,却再也找不到与那人相似之处,舒了一口气,心中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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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很快安排妥当,那家人恐夜长梦多,今晚就要在河边办结阴亲的仪式。
胡大郎捂着怀里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狠辣。
罗萍满脸愁容,脸色发白,像受了极大的刺激。胡大郎把一包衣服丢在床上,皱眉催促道:“那户人家戌时就要来接人,定了亥时的法事,迟半刻也不行。娘你赶紧给她收拾一下,换身衣服。”
罗萍嘴唇发抖,期期艾艾说道:“这么快?好歹给她吃顿饱饭再上路吧。”
胡大郎满脸不耐烦:“还吃什么?活不了多久了!”
胡天赉眯了眼,慢吞吞说道:“好歹父女兄妹一场,让她做个饱死鬼吧。”
胡大郎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催促。
窗外的胡恬端着一盘瓜果,贴着墙壁,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双眼难以置信。她抑制住自己发抖的手,飞快跑回房间,连撞了窗梗底下的木头凳子也没注意。
她随意收拾了几样东西,把孩子抱在怀里,直接往门口跑,浑身颤抖:“玉儿,玉儿,我们赶快走。”
胡大郎无声无息站在门外,阴狠说道:“你们想去哪?”
罗萍看着穿着一身丧服的孩子,脸上难得露出愧疚:“玉丫头,你也别怪我们狠心啊,你哥哥娶媳妇,你姐姐嫁人,哪里不需要银子。有你这么个命格的妹妹,他们议亲都难。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家,你......你安心去,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缠着我们了......”
罗萍在那个孩子冷淡的眼瞳中声若蚊讷,这个孩子不哭不闹,让她心里更加发毛。
李四已经带着人和轿子来了,胡恬被锁在了灶房,听见动静,拼命拍着灶房的门。
罗萍无奈凑到门边哄道:“恬儿,你别闹了,你想想你自己,你将来要嫁人的,被这个煞星拖着,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胡恬哭着喊道:“娘,这是一条人命啊,你们用着买命钱,心里怎么安的下心,不怕玉儿的冤魂日日上门吗?”
胡大郎正要开口骂他,李四却摆摆手。他凑到门前,语气竟颇为和善:“大姑娘心地是真好,可惜就是有点犯傻。”
他油滑一笑,声音沙哑道:“我听说大姑娘看中了镇上的孙秀才,啧啧,可惜啊,秀才爷的门槛,哪里是乡下丫头就攀的上。大姑娘想救妹妹?简单,我给你一把刀,你拿刀把这里的人都砍死,然后带着你妹妹远走高飞,你说容不容易?”
胡恬被他语气中的狠辣唬了一下,她颤声开口:“我不杀人,我和你们不一样。”
李四直接让人把门打开,拽着胡恬出来,往地上丢了一把刀,凑在她耳边蛊惑道:“这里的人都要你妹妹死,你爹娘,你亲哥,还有这几个轿夫。你想带你妹妹的走,今天的事必然闹大,到时候大家一个都跑不了,一起给你妹妹陪葬!与其一家人上公堂,不如你拿刀把这里人都杀了,来的痛快,我还佩服大姑娘是女中豪杰!”
胡恬眼泪干在脸上,双眼渐渐无神。她方才发过一通勇,被孔武有力的哥哥抓住后,心里的气焰在无力反抗下慢慢熄减。
她呆呆看着地上那把刀,雪亮、刺目,映着森森冷光,还有她娘愁苦的脸。她拿的起来吗?她凭什么拿起来?她不过也是一个弱女子,这世道不平也不是一天两天,她已经尽力了......她连保护自己都很难,拿什么保护旁的人呢?
穿着丧服的孩子从屋里走出来,表情冷淡,脸如嫩芽。可笑的是,今天这件衣服是她穿过最好的一身衣服,起码是新的,完整的。
她安静的走出这个院子,小小的白色背影纤弱柳絮。院子外停着一顶黑布小轿,她像一片窄窄的苇舟,即将流去波涛汹涌的大海。
胡恬哭的死去活来,那孩子步履坚定,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