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吐,清寒的微光在天空中堆积的云层边缘闪烁,铅灰色的云块像棉花糖一样挤挤挨挨,不过却失之棉花的轻盈和糖块的甜蜜,反而给人一种阴鸷沉重摇摇欲坠的垂落感。那些低压的云朵野心勃勃蓄势待发,似乎正翘首以盼等待着上苍的一声令下,然后便能理直气壮地堕落红尘奋不顾身地万劫不复了。
与之相比,密云下的城市反倒呈现出一派可喜的容光。一夜大雪之后,C城改天换地宛如新生。
秦南熙兴奋地趴在出租车的车窗上,孩子般地大呼小叫:“苏菲姐,你看那儿,你快看,真美!……”
窗外的世界银装素裹,分外晶莹,纯洁得竟似再也寻到半点尘世的污垢。这样的大雪在这座南方城市的历史上殊为罕见,至少在秦南熙的记忆里,这还是头一次,遗憾的是她竟然因为贪睡而错过了。如此一想,秦南熙不免有点懊恼地说:“苏菲姐,你昨晚怎么都不叫醒我啊?我最喜欢下雪了,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和韩姨住在北方的一个乡村,那里一年四季大半的时间都在下雪,我几乎每天都在雪地里追兔子堆雪人……”
苏菲的疑虑更甚,这个活泼天真的女孩能够记起她幼年时的种种,却偏偏将昨晚发生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有一些苏菲竭力回避的陈年往事被掀开了一角,那不堪回首的过往让她悚然一惊。
“苏菲姐,你冷吗?”秦南熙停止了聒噪,瞪大了眼睛望着苏菲。
“有一点……我没事……”苏菲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可能是感冒了……我最讨厌下雪天,一下雪我就会感冒……”苏菲紧了紧了身上的驼毛大衣,对前边的司机道:“师傅,麻烦你再快一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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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医院,收费处的工作人员还没上班,但是每一个挂号橱窗前都已大排长龙,不少人带了小马扎,看样子早就在此驻守了。苏菲站了一队,吩咐秦南熙站了另一队,刚站好队便有人凑到跟前小声问她挂什么科。
苏菲没理那人,那人又说:“各科室的专家号我都有,你要挂今天的专家号是不可能了,怎么样,要不要?”
公立医院的专家号一向奇货可居,苏菲放眼四顾,候诊大厅里老弱病残人满为患,每一个队列的好位置都已被坐着小马扎的票贩子据为己有,轮到她们时专家号是肯定挂不上了,就算普通的门诊号多半也得等到下午去了。
苏菲心思松动,身旁的票贩子察言观色,又鼓动撺掇了两句,苏菲问:“内科的号有吗?多少钱?”
票贩子伸出了六根指头。
“六十?”
“你开玩笑呢大姐!”票贩子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加重语气,“六百。”
苏菲差点脱口而出“你不如去抢好了”,忍住了没说,“便宜一点吧。”
“一个子不少。”票贩子开始做苏菲的思想工作,“现在时间就是金钱,看大姐这一身打扮,在社会上肯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体面人,不差这点小钱,这排队花去的时间你多的钱都赚回来了,你让我们这些没身份的混口饭吃,我得几个辛苦钱,你也不亏!”
票贩子说的并非全然无理,就是心稍黑了一点。苏菲继续讨价还价。她拢了拢鬓角垂下来的一缕发丝,嫣然一笑,姿态优雅,嗓音软糯地道:“这位大哥太看得起我了,我算哪门子体面人,真体面还用排队挂号么?这样大哥,你呢不容易,说实话我也不容易,咱们都是苦哈哈挣辛苦钱的小市民,再少点,这个数怎样?”
苏菲伸出了两根指头。
刚才还咬死了要六百的票贩子突然像被谁灌了一碗迷药似的,张嘴便要答应,但贪财的本性让他守住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眯缝着双眼紧盯着苏菲,就像一只讨厌的苍蝇盯上了一坛花蜜。苏菲笑得更加迷离妩媚,使得他残留的一丝理智也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