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守在前台,左右等了一两个钟头也没等到吴经理说的尊贵客人,猛然想起会客室里正有一位贵客候着。过了这么久,会客室一点响动也没有,想想那杯茶早该喝完了,就算没喝完也早冷了。这些背景深厚的主她一个也得罪不起,不想以后日子不好过,该献殷勤的时候就别端着,嫌麻烦通常意味着自找麻烦。
小美离了前台,接了热水,丢进一个茶包,保持住职业性的微笑,身姿挺拔地向会客室走去。
刚到门口,不等她推门,她的表情就失控地定格成了一帧抽象的表情包,双目圆睁,凉气倒抽,水杯掉在地上。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一幕: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仰着头,四肢低垂,无凭无依,却像一具浮尸般漂在空中。
她以为她看错了,用力地眨巴了几下眼睛,甚至还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痛,真痛,她看得真真切切,那姑娘果然是漂在空中。
小美刚想大叫,就看见一片夺目的绿光闪过,伴随着一阵细微而干脆的叮叮碎响,那漂浮着的姑娘已“砰”地一声,像一颗炮弹般委顿坠地。
“秦小姐,你怎么呢?”小美三步并两步地抢身过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推了推秦南熙的胳膊,“你没事吧?”
“我怎么了?”秦南熙悠悠地醒了神,揉了揉额头,屁股和胳膊一阵酸痛,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你刚才……”小美话说了一半,打住了。她摸不清这个姑娘的底细,她也不想参合除工作以外的其他事。总之今天是怪事迭出的一天。今天顾总召开大会,为了这次会议公司上下筹备多时,但是与会人员却没有任何一个公司同事,反倒是一些稀奇古怪从未见闻的陌生人,比如街头混混一样的皮衣青年、像刚旅游完回来的摩登老头老太太、耍把式的街头艺人,甚至还有拿禅杖的光头和尚、背宝剑的道士道姑,乃至于擎举“神算”布招的算命先生。这些人无一不与本公司格格不入,再多一个技艺不精的魔术师又何足称奇?顾总交游广阔,是她少见多怪了。
小美扶起秦南熙说:“秦小姐,要不要我给你叫救护车?我看你摔得不轻。”
“谢谢你,我还好。”秦南熙扭动了一下脖子,颈部关节发出一阵格格声。屁股和胳膊虽痛,但四肢百骸却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
“那我就放心了。秦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吩咐,我先忙去了。”小美笑了笑,撒开手。
秦南熙看着小美一溜烟地快步走了,像在逃避什么似的。秦南熙苦笑了一下,她刚才看窗外的风景看出了神,竟不小心自个儿摔了一跤。她是有多笨,这都能摔跤?怪不得苏菲姐开玩笑的时候老说她是个小糊涂蛋。
秦南熙活动了一下筋骨,她又听见自己体内炒豆子般噼哩叭啦一阵疾响。秦南熙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摔出了什么毛病,顿时绷紧了身子。好不容易消停了,却像刚从桑拿房走出来一样,周身通泰,目清神明。除此之外,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在脑子里时而闪现,高山大海、平原峡谷,以及茫茫无际的云深处……
秦南熙拍拍脑门,她又走神了。她是个热爱幻想的姑娘。幻想没什么不好,不过总得分清楚场合,这不是个适合幻想的地儿。她该走了。她是打算借着还东西的当儿再见顾格一面来着,既然已当着这公司人事经理的面拒绝了顾格的工作要约,再要呆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那些衣物大可以让小美转手归还吧。
秦南熙低头整理了一下仪容,正要举步,突然心口一沉。手指摸不到胸前的挂坠,胸口的地方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红绳。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不翼而飞。
秦南熙赶紧蹲下身,那坠子多半在她刚才摔跤的时候弄丢了。找来找去,最终只找到一些碎片。那透彻晶莹的翡翠碎得一塌糊涂,再也拼合不起。她把它们捧在手心,看着它们逐渐地失去光泽,沦为不起眼的废石。秦南熙的眼泪流下来了,一颗颗滴在掌心。
韩姨说过,这翡翠坠子是几百年的古物,是有灵性的。秦南熙深信它是有灵性的,它能感知她的喜怒哀乐,它能抚平她的毛躁恐惧,如今它的残骸躺在她的掌心,眼泪浸润了它们。秦南熙控制不住身体的抽动,那些碎石最后一次感知到主人的悲恸,它们在她的眼泪中挥发出细密的泡沫,如同作别,作别之后涣如冰释,于无声中无影无形。
秦南熙泪眼婆娑,还以为是自己抽泣时的抖动再次弄丢了它们。
父亲抛弃了他,韩姨离开了她,如今连这最后的联系也一并丢失了。秦南熙心疼如绞,像被生生地凿了一个洞,空落落的,再无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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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什么?”
秦南熙没有闲暇注意身后的动静,她像一只疯狂的小兽般只顾在地上爬来爬去。一双大手攫住了她。男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盖干净整齐。那男人不容分说地将她提拎了起来,随后,顾格的脸宛如幻梦,朦胧而又生动地出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抬住她肩膀的男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透着一丝淡淡的关切和无比的威严。
“哦,秦小姐一直在等你,我叫小美好好招待她的,小美呢?小美!——”吴莎莉的声音忐忑而慌张。
“她是谁?”第三个声音娇柔而急促,带着满满的醋意,几乎就是质问了。
什么时候这里来了这么多人?在顾格身后,乌泱泱的人影让秦南熙感到晕眩。她看见一对穿着烫金情侣装的老年夫妇、一个劲衣短打的豹眼大汉,一个肉塔似的黑脸和尚,除了和尚居然还有道士道姑,以及一个手持布招戴墨色眼镜的年迈老朽。除此,顾格左右分别另有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小年轻,皮衣皮裤,剪着夸张的莫西干头,正滑稽地眨巴着双眼;女的正值妙龄,大冷的天依然一袭华裙,只肩上搭了一条水貂披肩。
那女的柳眉倒竖,撅着嘴,正气呼呼地盯着她。如果目光可以伤人,秦南熙的脸上不多出几个血窟窿来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