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熙以前也不懂,现在她懂了。她甚至开始理解便利店的付美丽在面对杨根新的咸猪手时为何总是虚与委蛇,不做反抗。付美丽来自乡下,没有学历,缺乏技能,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谁也帮不了她。城市不相信眼泪,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只有依靠工作才能有一点活在城市的勇气。付美丽不能失去她的工作,正如现在的她不能失去自己的工作一样。现实总有办法让我们放下骄傲,沉默低头,你别指望在现实的面前讨价还价,你占不到它的一点便宜。
“喜欢……”秦南熙回答得咬牙切齿。她趴在车窗上,脸贴着湿冷的玻璃,突然不想再和顾格说话。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但她老觉着他们之间有一层无形的隔阂,顾格漫不经心表现出来的优越感常常让她受伤。其实不怪顾格,是她太敏感。她又一次想到了付美丽,每每小姐妹们无意中开的玩笑总能惹到付美丽,张雨涵说付美丽太自卑了。或许她的敏感一样来自于自卑。是顾格让她自卑了。
顾格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冒犯到了秦南熙,见秦南熙摆出一副拒绝继续交谈的姿势,苦笑着耸了耸肩。这样的女孩不是他熟悉的类型,他习惯了获得女性的青睐,只要他想,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拒绝他,更不要说摆出这样一副拒绝的姿态。整件事简直越来越有意思了。
顾格调低了座椅,双手交叉到脑后,向后仰首躺下,从另一个角度细细地打量着秦南熙。
“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最幸运的,很多时候,我们中的很多人总是身不由己地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你还不能抱怨,只能自己扛着,坚持着,默默地,日复一日地,没完没了,直到老了,死了,才终于解脱……”
顾格说得很轻,他的感慨来得十分突然,但却说到了秦南熙的心里去。
秦南熙回头看着顾格,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秦南熙窘迫地低头,她听顾格在问:“要躺下吗?”
这气氛尴尬中好像又平添了几分暧昧,秦南熙求助似的再次望向窗外。车窗上雨水潺潺,雨水让整个世界显得朦胧而迷离。顾格的声音也变得朦胧而迷离,他说:“在路上,人们总是着急,急其实是没用的,与其干着急,不如放松躺一会儿,偶尔的放空也是不错的,不信你试试。”
顾格替秦南熙调好椅背高度,顺便掐断了电台广播,开始播放私藏的歌单。秦南熙居然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躺下了,她无处安放的目光直愣愣地望着车顶。
大雨如歌,雨声叮咚,环绕立体声的音响系统放送着纯音乐的自然之声,一把大提琴如泣如诉地拉响,深沉地讴歌着这世间的壮阔。我们都在路上,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你一路清风明月,繁花相送,而我披荆斩棘,风雨兼程。在人生的低谷,愤懑和委屈是我们发声的底色,这有害的情绪蒙蔽了我们的耳目,以至于我们再也分不清那些善意和美好,而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但是那把从谷底的深潭悠悠爬上来的琴声却暗示了希望的萌发,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年关岁末,等这一波寒潮过去,春天必将如约而至。四季的更替时有迟缓繁复,但它从不爽约止步。
秦南熙不知不觉地阖上双目,放平了身子,把自己沉浸在那源于尘世又超越尘世的天籁之中。那音乐里能听到积雪的融化,能看到满天星光的闪耀,大提琴沉郁的音色穿过山谷的围困,矢志不渝地向这世界的尽头流去,谁也不能阻挡,谁也无法阻挡。宛如发轫于险境的河流,穿山越岭,由初时的昧昧无闻演变成浩浩荡荡的激越强音,随着竖琴、长笛、三角铁和非洲鼓的纷纷加入,这音乐的河流顺理成章地推向了激动人心的高潮。高潮退去,独剩大提琴余音绕梁,似投奔大海前的最后一次回眸,浪花漫上沙滩,又落下沙滩,天高海远,到最后,一切的一切都融入到生命的大圆满。
秦南熙餍足地叹了口气,双手交合,侧身将头斜靠在手上。这自由旋律的洗礼给了她不能作茧自缚的启示,你踩着顺流,径行直遂,我踏着逆流,乘风破浪,过程各有体会,结局殊途同归。对顺流和逆流的计较毫无疑义,它们定义不了你的价值,你能抵达的远方才是你的价值所在。由此而言,对自我的看轻不是愚蠢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