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倾身揽住钱二，用力拍拍她的背，柔声说：“芸娘，院子里的丫头们......爷娘老子都签了死契，惯是没道理弃了主子四散逃命的，何况外头也没园子里安生。”刘嬷嬷顿了顿，又说：“夫人临终前嘱托我照看好小芸娘......如今也已十多年了，说句不该说的话，乳母看着你长大，心中待你胜过琥珀儿。说这些话不求其他，只盼着你放下心来，不惊不怕，乳母...怎会怨你，乳母还要长长久久地照看着小芸娘。”钱二落下泪，拉着刘嬷嬷的手，长叹一口气，说：“乳母......”

是夜，钱二睡不着觉，她想整座广安城每一个人应当......都睡不着。

消息插了翅膀传得飞快，园子里早先还闹哄哄的一片，不知钱夫人派来的嬷嬷都叮嘱了什么，现在虽说丫头婆子们面上依稀瞧得出惊惧之色，但大抵上倒也同往常再无二致。

钱二拒绝刘嬷嬷陪着，她一个人躺着，眼前纱幔层层叠叠映衬的窗外的月光不甚明亮。钱二以为今夜应当是不同的，或者说不应如此，如此安谧平静倒好像从前那些匆匆而过的每一天夜里一样。钱二依旧难以入眠，侧躺在雕花千工床上转转反侧，她想不说眼前如何，以后还能有安稳地安睡在锁春堂的光景么？越是如此越是难以入睡。钱二索性下了床，披着中衣，盘腿坐在软塌上，双手在碧色迎枕下摸索一番，略一用力，拽出一只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的麻布袋子。那只麻布袋只有手掌大小朴素的很不起眼，钱二抽开绳结，一只手深入麻布袋，稍顷，捏出一只白色纸蝴蝶。

钱二单手捏着纸蝴蝶，稍稍松了口气，小声说：“幸好没把你丢掉。”

纸蝴蝶扇了扇翅膀，钱二换了姿势面朝着东南方，对着纸蝴蝶轻声说：“近日琐事繁多，千言万语难以道尽，姐姐千万保重，若有意外只好到山里寻姐姐救我。”钱二松开手，蝴蝶忽闪忽闪翅膀，又落了下来，像一片落叶那样躺在碧色迎枕上。钱二扳着手指数了数，自言自语道：“话太多了。”说罢她半闭着眼睛，想了一阵，再度捏起蝴蝶，说：“兵临城下，万千保重。”话音一落，才一松开手，蝴蝶倏忽间便不见了。

窗半合着，夜极静无风，钱二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深吸一口气，顿觉烦闷不已，心道这一时半会也难以入眠，推开窗吹吹风，说不定能缓解几分焦躁。

窗外白月低悬，极亮极圆，钱二仰头看了一阵，心中酸涩，心道锁春堂不知以后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满月，自己又还在这园子里么？

......

却是昨夜睡得晚了，待钱二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光明亮，透过那薄似雾轻如云的鲛纱帐，竟也没有消减几分。钱二伸出手掌遮挡在眼前，脑中还是一片迷茫，不多时她低声呼唤：“翠竹！”

“二小姐。”青色比甲的少女躬身掀开纱帐，低声答道。

“外面如何了？夫人可有吩咐？”

翠竹拉起镀金木兰勺勾起纱帐，小步上前，低声说：“晨起前园管事，婆子家丁全部都聚在百狮楼夫人亲自训话只说老爷身子不爽，夜里着了凉…...”

“爹爹分明不在府中，夫人这是瞒着？”

“听管家贵福说，昨夜他和老爷回府中。”

“昨夜，你可打听清楚了？爹爹果真回来了？”

“车马大动，按说这样的动静当是老爷回来了，不妨您去百狮楼请安，求见老爷。”

钱二虽说心中早已接受了大难临头，父兄远走的事实。可是当她听到这明显有漏洞的消息时，心中的喜悦仍然如冷水入油，一下子沸腾起来。

是的，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父亲，养育她一十五载的爹爹，会抛弃她独自逃命。

在这样的不堪一击的微薄信任间和盲目的喜悦面前，钱二选择了逃避，她不再去听心中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