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针回想起这四年来,几乎是每个苦于病痛的稻妻城人们都受了他的恩惠。
令他感到惊疑的是,这稻妻人身上的湿气一个两个都重到快要落下病根的程度。
而他亦是不收任何药材钱。
其一是他看来那些药材都是社奉行提供予他,其二则是到了他这种心境,那些身外之物已经不甚重要了。
他并没有见过那位特意将他从璃月接到稻妻来的那位宫司大人,倒像是只是来到这儿远门行医。
“唉……这一来二去,我也算是闹明白了,那位宫司大人让我大老远来一趟稻妻,无非就是这里的人们苦于病痛了,天天上山求神问病,需要点支持罢了。”
“可这病哪像他们嘴里说的那么邪乎,说是什么灾星带来的诅咒……那些懂得个一招半式的庸医也跟着瞎胡闹。”
“这些个病啊,在心里念念不忘的谁又能治,有些顽固的病患甚至还没你这么只小狐狸听话,神仙来了都没用。”
老针摇了摇头,唏嘘不已。
“只叹这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呵。”
“如此上梁不正,下梁不思……待到我有一日真的离开了这是非地后,只怕是稍有那么一两个例复发了,我便在他们嘴里又是外非人,社奉行也只会隔岸观火罢。”
他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听了这话,毛发颜色粉黛的小狐狸只是抬起了头,目光里颜色十分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沉默的老者,又悄然地蜷缩起身子。
她无法否认老针的那些说法,她懂人心,也正是因为她太过懂得人心,所以才更能明白后者眼底的见解有多独到深沉。
三奉行此刻的幕后主使都已经是她,而之所以孜孜不倦般寻人来以名分财物来拜访这位老者,则除了是为回报对方的善意外亦是有着几分招揽的意味。
只是对方始终并不为所动,那双浑浊的老眼与她一样早已经领略通透的人心。
只是对方与她的看法完全不同的便是,她想要将那所谓的人心都掌控于手心化为己用,让其变成自己所愿看见的模样。
而老针的做法则是只想着引导,自始至终直到再无力去阻止,也不会特意去对谁指指点点甚至强加控制。
以他的说法,便是该后悔的那些人,总是骗不过自己的内心,未来总会苦于弥补,而执迷不悟的,任谁劝都是无用的。
她知晓对方根本就没有认出自己就是那位八重宫司大人,只是单纯地将她当作小宠物般无微不至地照顾,仅此而已。
却偏偏的,自己能在这个角度从对方的口中听到更多那些原先无论自己怎么猜忌都无法窥破的困惑,但也仍旧仅此而已。
处于这个位置,她眼底的世界本就必须与对方有所不同,无谓的怜悯与善良便是最深邃的染缸与火坑,无可避让。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善恶也同样难分谁好谁坏,于她而言只要那些善意对她有害而她无法掌控,她就会出手毁去。
只要那些恶意对她有利,而她又偏偏能将其翻覆手底,那么她就会无声纵容。
八重神子缓缓闭上眼睛假寐,那天生冰冷的心底唯一的温柔也早已留给了那已经回归到神位上的窈窕人影。
追究到她身上的黑白,只要仍是只追究于她,那么她也早已不甚在意。
这世间最可怕的,便是会如此不择手段地疯狂紧盯那些薄弱藏于暗处,又会悍不惧死地继续残忍到底的人。
“小家伙,我得下山到城里为那些个走不动路的病患们复诊了,你替我看好家门,有人来找我你就把这牌子给他看。”
老针慈祥笑着,把一块写着外出二字的小木牌放到了小狐狸的身旁,又轻轻揉了揉其的小脑袋瓜,继而背起腰包离去。
“也正赶好可以在摊贩收摊前给你买两份油豆腐,记得不要乱跑……”
他那老迈的背影向着山路走去,直到于拐角的位置渐渐失去了踪迹后。
八重神子才缓缓变回了那美艳无比的人形模样,素手捻起了那块小木牌,过了良久之后才向着身旁轻声命令。
“去告诉那老医生,他这一趟来稻妻的任务已经完成,就说我批准他回璃月,以后便再不去干涉他的生活吧。”
于她窈窕身影的侧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那由雷霆构筑的虚幻狐狸身影,只等着她继续命令。
“以及派人原路将他安然无恙地护送回去,于暗中护他余生无忧……嗯,这个过程若是出了差池,你们懂我意思的吧。”
她微微瞥过那寒芒乍现的琉璃色美眸,绝美得不真实的俏脸上,笑容无端地显得如此渗人心魂,分明毫无笑意。
那声音显得慵懒妩媚,又亦是冷冽万分。
与此同时,稻妻城三奉行处。
那一个个面容僵硬,影子都已经变成狐狸模样的高层人员蓦然抬头,原本显得呆滞的眼眸也变回了正常。
继而很快他们便恐惧万分地蜷缩在地,凄厉哀嚎着抱紧着臂膀,仿佛上一秒他们还在经历被人活活揉碎的痛苦那般。
可那些哀嚎的声响却是死死地被压抑在了喉咙里,脑海里只有八重神子那森冷的命令不允许他们有丝毫的质疑。
如提线木偶那般,她早已将整个稻妻的高层全部边做了自己的提线木偶,仿佛稻妻的百般变化都已经被她牢牢掌控。
……
稻妻城内,阳光仍是无比明媚。
老针熟络地与那待他万分亲切的居民们打着招呼,感慨无比地从他们的眼底看出那由衷的感激,只是轻叹。
“若不是小斗子和那小狐狸都在我眼前成了那副惨状……唉,知人知面呐……”
于不经意间,他与一位风华绝代的人影蓦然是擦肩而过,而那飘扬在老针眼角余光一霎而过的蓝紫色长发是如此显眼。
那一刻,老针脸上原本无奈的苦笑亦是僵住,只是瞪大着老眼缓缓回过了头。
“……这位夫人,可否暂且留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仍旧坚定万分。
“敢问你可认识,一个叫获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