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白沙绵延,目之远望接天之处却是惊雷,晃过谁人眼帘满是遗憾。
一心净土内的光景,曾经并非这般苍凉的,这里曾有亭亭净植,有嘉木繁荫。
中央那处倾塌了一半的鸟居下,那分明绝美的倩影却蜷缩着身子,只字不提地只是倚靠在那走不出的寂静里自我挣扎。
蓝紫色的长马尾有些松散,发梢零落颦蹙,没有轻风可以吹去那片哀愁。
丹凤美眸不抬,纤细指尖落在冰冷沙地上,起起落落又是一遭,又是一划。
如她以往千百次拟画出的一幅,是孩子愿意牵起母亲的手一起向着温暖家门走的画,画里的天空有着柔和骄阳,旁道有着鸟语花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画里母亲的身影整体有些简陋,关于她的描绘只有寥寥几笔,便戛然而止。
偏那孩子脸上欣喜的笑容,画得栩栩如生,任谁都可以看出那份欣喜何其真挚。
这无数次画下的愿景如此不真实,无人得知她是有多绝望,才会以此乞求上天。
但最为讽刺的是,她就是那予臣民一梦的雷光,是在无数灾难面前执刀捍卫他们的信仰。
如今民心稳固,锁国令与眼狩令也无法抹去她的功绩,如今稻妻不至于因此万民寥落。
仅仅只是因为上层水面换了新鱼,身翅比以往更显得好看更显得温柔,便在人眼里是海晏河清了,把本应拥有的境况寻回,便偏信是好转了。
但那因此而牢固了根基的雷神,心底转瞬即逝却又想定格住曾经有的永恒却已经迷失了方向。
事实上,并非每个神明的内心都一定坚韧无比,魔神也是生灵,并非强悍到从来未被击倒。
只是单纯因为她能够有更漫长的岁月,去适应这些悔恨与遗憾直至麻木,最终不会再动容罢了。
八重神子永远不会明白,那曾在亲友相继离去,世界变得陌生而惶恐不安到几近崩溃时,那看似只是傀儡,却仍会甜笑着喊她妈妈的孩子。
到底是一种如何的支柱,有时候倒不倒下真的只取决于摇摇欲坠的最起初,是否有人能够扶住。
但她毕竟是神明,在心底有了力气的那一刻,就知道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亡羊补牢,她没有那成为执政者的资质,但她可以缔造一个理想。
而理想,不能掺杂她最软弱的情感,于是那会让她分心的温情必须暂离她身旁,她无比信任她的臣民,相信身后守护的光景。
影微微动着口唇想要辩解些什么,最终那丹凤美眸还是闭上,不再控诉她的无力。
……
悠远的画面里,她背对着那已经可以跑动的孩子,用最为严肃认真的态度嘱咐仅有的命令,显得如此薄凉。
紧接而来的回应声却毫不犹豫。
“嗯!我可以做到的,妈妈!!”
那时乖巧的孩子睁着澄澈钴蓝眼眸,向她用力点头,微笑着怀着满腔期许向着一心净土的缝隙跑出,然后久久站在了外边。
回过头挥舞着小手,看着她直到裂缝闭起,而她却已然心如止水,未曾回头望。
……
画面截然而止,稚嫩声响于心底回荡。
那沙画被她的素手攥紧,攥得是那般紧,紧得指缝中不断颤抖流失的,是那母亲的身影,又一点点落在了地上。
越是恨自己,越是止不住拾起的念头。
她又用颤抖的指尖画着她的思念。
……
这样的挣扎,每天都在翻覆将她折煞。
朦胧间,这一心净土内有轻轻的脚步声走近,却又不显得突兀。
外貌完全与影看不出任何区别的少女停住步伐,眼眸间古井无波。
停在了她的面前,那身后蓝紫色的长发并未束辫,只是不去管顾地任由着其直直地垂到了腰际。
“母亲大人,八重宫司托我送三彩团子还有几册书籍给你,还吩咐我为你做张床铺。”
得不到回应,那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影在那儿一点一点画着画,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可那说出的话语,分明让影眼眸睁大。
“……母亲大人,我可以改个名么,我好像不喜欢将军这个称呼,那名号更像属于你。”
将军的声音中仍是冰冷得仿佛不曾有情绪。
影缓缓抬起头,错愕地看着这并不对照得上她指令的第二具人偶,对方当着她的面触碰到了那条不允许改变的永恒条例,如此意外。
“若是不可以,便当我没问过吧,母亲大人,东西我已经带到了,请稍等我组装床铺,被褥枕头我会在稍后一并给你带来。”
那少女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将那床垫与床铺等一系列零部件抱起,手底翻涌静电弹去了飞灰。
“你……想改成什么名字?”
影那显然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而显得沙哑变形的声音如此微小,但在这空间里如此清晰。
使得那正在执行应有任务的将军停下身形,回过眼眸似乎微微停下了几分动作,似在沉思。
“母亲大人,我喜欢赤团这个名字,我应该是喜欢这个名字,不知为何一直忘不掉。”
将军的眼底浮现出些许困惑,仍是面无表情。
“请在私底下时,唤我叫赤团吧,在外界我仍需要执行名为将军日常的命令,守护永恒。”
那话语落下时,她手头上有条不紊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被组装得十分牢固精妙的床铺已然出现在了一心净土里,显得尤为突兀。
“被褥枕头我会在稍后为你带来,宫司大人嘱咐我在时间充裕的前提下,在净土内为你盖一间宅邸,以便你搬进去居住使用。”
她轻轻把床铺搬到了影的身后,继而又将那盛着三彩团子的碟子与几册书放在床铺上。
“母亲大人,这些三彩团子是八重宫司特意嘱咐我为你学习制作的,过程不用明火,不会因静电发生超载意外,还请放心食用。”
她解释着,继而便不再言语逗留。
将军的调用权限目前顺位最高便是影的命令,其次第二权限人自然就是八重神子,再无其他。
“……赤团?”
影迟疑了很久,喊出的声音和很小。
却让将军的步伐就此停下,回首应着等待她的指令,那眼底淡薄得仍是没有感情色彩。
“有时间……能偶尔来净土陪我坐坐吗?”
她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那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但分明变得更加让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愁的少女,询问的声音显得很小,但仍是问着。
“遵命,母亲大人,赤团会定时来一心净土陪伴你,有需要用上我时请直接传唤。”
将军回应着,看着影浅浅点头过后伸手摸索着床上的三彩团子,抿进嘴里细细咀嚼的模样。
不知为何的,这并没有任何情感编制的人偶没由来恍惚了一瞬间,像是觉得眼前影此刻的模样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便只是静静看着。
过了一小会儿,才一如既往地离去。
自从八重神子将她用不知什么方式擅自激活而直至今日,她也并未有任何要求与疑惑。
也许,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造物主,却又命令自己称呼其为母亲,因此才有别样感觉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