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蓝紫色的长发被谁挽起。
角落里的短发少年就这么坐在另一个长发孩子的身旁,静静地坐着,静谧得面无表情。
他只看着这柔顺的温暖流失于指缝,许久后才终于缓缓张开了嘴巴像是要商量些什么。
但最终他忽然轻声笑了,又把唇合上。
那始终一动不动仿佛人偶般的长发孩子就这么任由着他拨弄着自己的长发,挽成了高马尾的模样。
动作很轻很熟练,然后一点点变得笨拙。
一件件十分好看的衣服像是从未被使用过,此刻却叠放在一旁,从尘封已久的空间里被拿出。
“我把大师姐亲手伤了,让阿桃看着我时眼里流露出恐惧,吃饭的时候也不时偷看我。”
“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强颜欢笑。”
呢喃的声音在继续,平淡得像在留白。
“我好像已经不能再留在她身边了。”
“国崩……我们商量一件事,我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你说过,有一天我终将成为你,但你没告诉我你会去你哪,我们终将无处可去。”
“白湖之野、璃月港、胡家,我只把一切都变得悲伤不幸,让所有人为我唉声叹气。”
“我……承认我会带来灾祸了,现在我是故意的,阿桃若没遇见过我,只会活得更开心。”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就想通了而已,像我这样脆弱的存在,若是要替你完成那报世界以恶的梦想,一定要变成碎片才能把它划伤的。”
短发少年轻轻抚摸着放在身旁那些十分好看十分整洁的衣服,各个年龄段似乎都有。
他口中的话语像极了诀别,也像极了赴死前的慷慨,没有任何不舍与留念。
“我有好多舍不得穿的宝贝衣服,应该可以换你的那身戏服了吧……它们很珍贵我很喜欢,所以你答应我一定要爱护好它们。”
“我只是忽然发现我长大了,好像用不上它们了,哪天你不愿意换了……随时可以找我换回来的,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可他看着那始终低垂着头长发孩子看了好久好久,对方都不曾回应他。
他伸手将那身红紫相间的衣服从那长发孩子的怀抱里被缓缓抽离,牵扯得十分小心。
口中的话语还在继续,没有太多情绪。
“还有其他我那些很珍惜的宝贝,布利啾的羽毛、魈师兄的竹笛还有帝君大人的玉梳、针爷爷的医术,都给你了……换你那颗紫色的邪眼。”
“……你要的话,那颗神之眼也可以给你,我记得你上辈子一直很渴望它,你一定愿意换的。”
说出这句话时,短发少年不知为何嘴唇上一直在发颤,那探向腰间神之眼的手掌如此缓慢。
那颗神之眼被他紧紧攥着扯落,他弯下身将其轻轻放到了长发孩子的手掌心里,帮其攥紧。
那双钴蓝色眼眸一直都没能从那颗像是劣质品般来得儿戏的神之眼上挪开,直到对方掌心合拢。
……他真的愿意换吗?
长发孩子腰间的邪眼被紧攥着,毫不费力地轻轻取下,轻缓的动作倒映在他半睁半闭的眼眸中。
有那么一瞬间,那眼角似乎滑落了一滴泪水,可是那滴泪水在低垂的眉目间如此不显眼。
没有人珍惜这份该死的脆弱,没有人发现这份该死的脆弱,没有人心疼这份该死的脆弱。
许久后,短发少年看着那颗邪眼看了很久。
他才站起身,十分生涩地将那身戏服穿在最外边,将那顶有些宽大但能避雨的斗笠戴上。
选这顶斗笠,一定能挡下所有下不停的雨的。
邪眼也被他别在原本悬挂着神之眼的位置,他背过身再不去看那角落里变成他原本模样的孩子。
“我要去总务司投案自首了,这片角落我有空会回来看的,应该会回来的,你要等我。”
他一边走着,一边笑得十分难看。
“我其实知道这里是哪里的。”
是的,他一直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光明。
……
胡家府邸,祠堂的侧间放着许多棺材。
祸斗停驻在其中一口偶尔会被他擦拭得干净的木棺前,钴蓝眼眸倒映着那棺材里空荡荡的黑。
“在这里面,就不会被欺负了……”
他呢喃着,把那口棺材缓缓合上。
转身走出这门扉时,澄澈的月光照耀在他那一身十分独特亦或可以说是滑稽古怪的戏服上。
照不到他那斗笠下深藏的神色,大概连晚风也没有办法去看清,那双眼眸是否还有留念了。
朦朦胧不过几步,他的步伐又终于停下。
胡老站在他的面前,那双浑浊老眼十分复杂地就这么静静看着眼前忽然变了模样的养孙。
但是在看着他那与自己一样笔直的脊梁时,胡老的脸上却又露出了十分慈祥欣慰的笑容。
“小斗,你会悔改过来吗?”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畔,如此语重心长。
祸斗缄默着把那斗笠缓缓压低,遮住了自己那双理应是铭刻卑劣虚伪的眼眸,声音很轻。
“……爷爷,要很久的,很久很久……”
要很久很久,久到对方可能都不在了。
但下一刻,他愕然地被胡老搂进怀抱。
那双钴蓝色眼眸睁得大大的,抬起着倒映进了夜空里最璀璨的星海,与一盏将息未息的烛火。
那一盏烛火,其实可以代替灯塔的。
而胡老乐呵呵笑着,笑得很开心。
他啊……早已经听到祸斗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了,但那有什么不兴说的,世事常有的。
“没关系,爷爷是过来人了,大不了啊……你出门就把脑袋瓜练硬点,回头领罚的时候不至于被桃儿欺负成灰头土脸,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祸斗轻轻点着头,听着胡老的话语重复着黯然,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能遇见对方。
“放心吧爷爷,我的棺材还在这里呢……”
他抬起头微笑着说着那似乎不太吉祥的话。
可那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了。
……
那一路直到月牙高挂再照不到转角的他。
胡老才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走到屋内的长廊处,隐隐约约听见了自家孙女轻轻的呼噜声。
但他最终还是走回到了客厅,拾起了摇椅旁那件有些破烂的青衫,挑起烛火缓缓缝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