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挽住身旁祸斗的手,攥紧他掌心的余温。
只是看着稍稍走在他前头的背影,紧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
而祸斗的另一只手则是怀抱着胡老的遗像,低垂着眼看那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是那般慈祥,不知道身上那不属于自己的戏服还能帮他撑多久。
“……阿桃,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但不知为何的是那般的微小。
闻言,胡桃微愣着只是看着祸斗身上一袭麻布孝白,对方并没有和她一样换上往生堂仪倌的服饰,似乎又只是在无形中把什么位置让给了她。
她张了张唇,只是把祸斗最后的诀别当作了他们第一次争吵的余韵。
“我们回去再说这件事好吗,小斗?”
只是此刻戴在她头上的那顶褂帽实在过于沉重,她最终还是没能在此刻回应对方些什么,只是用很温柔很轻的语气商量着。
在听到“回去”两个字的那一刻。
不知为何的,祸斗脸上的神色分明已经写满释然只是点头。
只是蓝紫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庞,掩盖了他脸上伤感的笑容。
只是那相扣在一起的手掌终于还是轻轻放开,两人只是并肩就这么一路走着。
没有人比他更讨厌身上那件戏服,那不属于他的。
那名为远方的梦已经破碎了,他是一个没有成为国崩的器量的失败品。
至少在最后的光阴里,他终于开始学会眷恋这人间。
……
大院的木门扉被轻轻推开,祸斗那脚步也变得踉跄。
他强忍着晕眩感走到祠堂内,将胡老的遗像轻轻放到桌上。
那上边一路沾染的尘埃被他用衣袖细细拭去,笑着擦得很慢很慢。
“小斗……你怎么了吗?”
胡桃缓缓走到他的身旁,看着他那被冷汗浸透的衣衫。
已经不在乎对方为什么还要穿着那身戏服了,她只知道对方现在很虚弱。
她伸出手从背后缓缓拥住了祸斗,轻声叮咛着。
“回到家里休息一下好吗,明明昨天你才发了高烧……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那声音很温柔,让眼前的少年那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松懈。
“嗯……”
祸斗半睁半闭着眼眸应答着,手上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
瞳孔有些颤抖,最后失去意识那般昏迷在了胡桃的怀抱里。
胡桃微微笑着,轻轻蹭了蹭对方的小脸。
“我知道小斗穿错衣服不是故意的,小斗这一路明明也很难过……才不和他们说的那样,只是下次不要那么笨蛋……不要再拖着病都要追上来牵我的手了。”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对方,哼着缓慢歌谣一步步将他送回到了房间里。
把他轻轻放平在了床上,粉黛的唇瓣在他的额上轻轻停落一霎。
那双梅红色的眼眸里的光点很好看,渐渐都只剩下了对方。
忽然的,那厅外谁人叩响门扉的声音不断响起。
待胡桃再走近门扉将其打开时,院外早已站满的街坊邻居们熙攘成群,皆是面色各异,一时间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便只是拦在门口不让人进。
街坊们看着胡桃的娇小身影,对方眼底的提防直让他们感到有些无力。
“小胡桃你别紧张,大伙们只是想找小获斗问一问些事情……”
他们把头向屋里望着,似乎是向找到谁人寻得一个解释。
闻言胡桃仍是浅浅笑着开口回应。
“哎呀,往生堂也是有规矩的啦,现在胡家在孝期间是不走亲戚,不访友,不集会,不拜年的,尤其不能招待来客,以免他人带去不幸,诸位请回吧。”
她那倔强眼眸只看着那些虽有些退意却仍是意不罢休的邻居们,只是悄然攥紧了身上仪倌马褂的衣摆,咬着一口银牙把那声音都压得沙哑。
“请回吧,贴白条的事情我们可以等过了海灯节再安置上的,无关的事情就不要来问了,小斗他前天淋了一身雨,昨天才高烧初愈……你们别打扰他休息了。”
说出这话时,她那肩膀都已经在渐渐发抖了。
闻言,街坊们面面相觑了半晌,终于还是长叹着彼此离去。
要是再这般穷追问下,那可就真是有欺如今胡家势衰微的嫌疑了。
直至众人远去,大院门扉被再度合起。
那街坊们在外头仍是不住摇头,呢喃几句之后便又不欢而散。
“还是别想太多了,没准那孩子是身体太冷,情急之下出门的时候随便拿了件衣服穿在里头而已,他若是想胡闹也不会多穿件白衣了……”
“他之前如何挨家挨户叩的门也是实情,还是不要再去计较了……若是他真的因病不得不这么做,我们非但不占理……反而是逼着促成这件事了。”
那声音寥寥远去,风波似乎这才停落。
祠堂内,胡桃颤抖着将那褂帽紧紧抱在怀里,抿着唇把胡老的遗像看了好久。
继而一路小跑着来到祸斗的房间里,像是寻得温暖港湾一般缩在他的怀抱里。
十分轻微地啜泣着,脸上却又带着牵强的笑容。
“小斗……我有没有很乖……一路上我都没有哭……有没有很乖……”
她抱着她破碎的梦,贪恋地想要沉溺其中。
朦胧中就像支柱一般,撑着获斗那微弱的执念。
他因为她所以才会存在,她因为他所以才会成长。
若是世间从未有过意外,就这样性命相托到终老那该多好……
……
翌日清晨,云来海港口的潮汐不知为何相较以往更为激烈。
南十字号上,一众水手把锚定置好,只是狐疑地看着那分明上一秒还是如常的天色忽然被阴云笼罩,只当做是突如其来的风浪而已。
恍然不知那海面之下,漩涡已然开始攒动。
恍惚间,海风的腥味拍打到了谁的脸庞上。
也仅仅是这短暂瞬间,房间内的祸斗像是精神应激那般坐起了身。
那脸色显得狰狞,满怀恐惧与忧虑地左右找着胡桃的身影,可房间里没有。
“阿桃……海怪……有海怪要来了……快躲起来……”
他哆嗦着爬下床,那手脚却已经使不上力。
他只能攥紧那床头柜上的邪眼,望不见那狐狸面具的踪影。
像是知道对方去了哪里一般,他跌跌撞撞地向着那大院外奔跑去。
一路上的街坊们都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着祸斗身上那件有些刺眼的戏服,纷纷带着几分迟疑微笑地兰在他身前或是想要追问或是想要道歉。
那卯师父弯下腰,搀扶住了祸斗摇摇欲坠的身影,这才发现此刻祸斗的脸色如此惨白,眼底的钴蓝色的瞳孔居然像是破碎的玻璃一般布满裂纹。
“小获斗,你这……”
他的追问还未落下,祸斗的浑身已经布满电光将他撞开。
一路拼命地向着那码头的位置奔跑,高喊的声音这一刻如此刺耳。
“别过来——!!!!!都离港口的位置远一些——!!!!”
他那几乎都变形的声音歇斯底里,让一众街坊们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嘴里。
因为那其中蕴含的情绪是如此极端,如此布满恐惧。
一如当年稻妻的海商对他赤.裸着贪念那般,何其熟悉。
不约而同的,那街坊们皱起眉头凝重万分地紧随了上去。
那从家里或身上掏出的真家伙闪着寒光,似乎都是动了真火。
这里不是稻妻,他们不会背对着他逃离,他们愿意相信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