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翻涌的火海中,这片虚幻的白狐之野已然面目全非。
而获斗似乎花了所有的力气,才寻了个可以靠坐的地方安置自己。
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的,是小木屋已经倒塌的废墟翻覆的最后些许火舌。
每道清脆的噼啪声,都可以让他出神很久很久。
他分不明自己这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是不是在酝酿着由衷的恨意。
因为他是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孩子,所以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些火焰就是所谓的光明。
尽管现在已经长大了的他,大抵也已经认清了现实。
他至少清楚了,是他的话就不该把所谓希望寄托于明天。
朦胧中,脸色苍白的荧缓缓来到了获斗的身旁。
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温柔地依偎在了他的怀里,一点都不在意对方现在衣衫破烂的模样。
陪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火海翻覆,只是在把时间花费在了陪着他这一点上。
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很浅很轻地在他的额上吻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守着这太过遥远的明天,直到其中一人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轻。
荧应该是睡着了,带着浅浅的笑。
一袭衣裙不知何时早已变得纯白无瑕,有一朵因提瓦特花被她俏皮地插在了获斗的头上。
只是现在那朵花也已经掉落在地,她再没有去将它拾起来。
也许是她到最后都相信,眼前的少年在休息过后就会带她去那片花海的吧。
她睡得很恬静,因为有他的味道。
——她不再有任何挣扎。
“……”
“……荧?”
颤抖沙哑的声音,撕碎了夜晚的缄默。
一道残缺的阳光只是努力地打开了漆黑天空的一角,温柔地照射到了获斗的脸庞上。
她似乎也只能做到为他带来一点点所谓的明天了。
……
高坛上,时间落得和羽毛那般轻。
天光也像是被云翳切割成的无数琉璃般,模糊地散落。
交织悠远回荡着的声音里,少女那柔弱无力的双膝落在了血泊里拍起了周遭尘埃。
直到尘埃落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来。
无锋剑一点点贯穿了少女胸膛的画面里,寒芒中映出了被溅起的鲜血明明飞得很高很高。
却也同样没能逃过大地的束缚,只能缓缓地坠落下。
但它仍是温柔地落在了那倾倒的单薄身影上,像是要抚平她那恍惚脸庞上的失神。
荧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表情地跪坐在这冰冷的血泊里,如同祈祷一般捧着手底的那颗雷神之心。
她的口中不时会因很浅的呼吸而涌出那些会同样带走她体温的鲜血。
自背后贯穿她胸膛的无锋剑鲜红得触目惊心,撑着她身前的地面固定住了她的身形。
世界上万物的声音因而模糊,游移的光景似乎也因为这一幕而变得失色。
忽远忽近的一声声清脆的响声,趟过那满地鲜血渐近。
“他的结局最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样做于你而言,值得么?”
阿斯莫德凝望着远处那跪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荧,开口问着。
祂那一如既往古井无波的脸庞相较先前苍白了数分,绻卷的洁白长发在这一刻也像是失去了悬空漂浮的能力,就这么耷在祂的身后任祂的前行而于这一地血红中沾污。
只是很显然,此刻背对着祂一动不动的那位深渊公主已经不会再回答祂的任何问题。
这一地鲜血带来的冰冷感触分明也让阿斯莫德感到十分陌生、亦或是遥远的熟悉。
阿斯莫德似乎已经很久未曾用祂的双足行走,直到那轻轻踩着一路血泊的光洁脚掌停下时,沾染于那薄纱上的鲜血也已经彻底浸透,沾湿了祂本理应至高无上的权柄。
“……身为天理维系者,我对你与你的血亲二人并没有任何恨意。”
祂那分不清意味的声音里藏不住虚弱,那本应不停流淌在祂眼底的无数数据流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那本应在祂眼底如织的命运轨迹这一刻也失去了窥清的能力。
“备份了提瓦特一切的人,最终也会被世界树所铭记。”
“而被记录在世界树之内的降临者,也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旅人;你在前世已经为这个世界的重启做出了贡献而失去了记录的能力,你的血亲也会翻覆与你相同的命运。”
“但……”
阿斯莫德伸出手缓缓攥住了那把无锋剑的剑柄,让荧那柔弱的身躯不住发颤。
“你的功不抵过,你的盲目僭越行为矛盾得不可理喻,外来之人。”
有些问题便已经不用再问,也不再需要得知它的答案了。
噗地一声,那把无锋剑被祂又一次抓住了剑柄狠狠地拔出了一地血练。
骤然的痛楚似乎让荧如回光返照般微微睁大了涣散的眸子,咳得很轻很轻。
继而她几乎是没有任何动作地便倒在了血泊里,冰冷的鲜血拍到了她错愕的脸庞上。
荧那泛红眼眶间的错愕渐渐脆弱成了憔悴的神伤,像是惊醒于方才那一抹熟悉的味道只是假象。
真的像是做了场梦对么,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分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但微眯起时最温柔的是幻觉,最残酷的似乎也是幻觉。
继而荧像是喝醉了般泛红了脸庞,显得放松了很多,像是卸下了沉重得难以言喻的重担。
在她得知自己似乎终于无可救药又走到尽头的事实时,她似乎是迟疑了片刻。
然后浅浅吃吃地露出了无力的笑容,亦或说是得逞的笑容。
就仿佛在她与阿斯莫德对弈中无数次赴死所累积的疲惫与苦痛都真的已经不值一提,因为那没能让她千疮百孔的内心变得如铁石般冰冷坚硬,她没能做到让自己变成所期许的那般强大。
——并不是什么支离破碎的事物,都能被锤炼得坚不可摧。
但至少,在那个过程中她终于明白自己似乎更贪恋那一丝眷恋温暖,更确定了自己有多么离不开他,只是太晚了,她似乎无法等到被祸斗拯救的那一天了。
在阿斯莫德平静的注视中,荧呛得越来越轻。
那白皙胜雪的体肤衬得荧那淌于一片殷红中的金色发丝愈发显得瑰丽,她如异乡的公主静待着长眠的到来,却又分明有着什么难以释怀的执念让她黯淡绝美的眸子不肯闭上。
那些迷蒙如走马灯般的画面携着她所有,最终都会消失在风眼的中央渐渐遥远。
最终都会抛离她而去,在她留恋不舍得终于黯淡的思绪里。
也让她终于回过了神,轻轻咳了几声。
“你已经输了……阿斯莫德……”
荧那微弱到分明难以听清的辛讽声音,一点点落到了阿斯莫德耳畔。
她悄然无声地把怀里那颗雷神之心努力揣得更紧了些许,一直攥得那柔弱无骨的手掌在这一刻都分明有种亦是绝意的决意,仿佛再不愿松开。
一点点的元素力被荧尽数灌入了那颗雷神之心底,她像是在竭尽着自己那一如残烛的生命。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她唇瓣微启的那一刻,扬起的笑容让阿斯莫德不知为何感到了几分不适。
独属于深渊公主的那份高傲冰冷,在这一刻又回到了这个濒近死亡时分外超脱的少女身上。
闻言,阿斯莫德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看到那颗雷神之心翻涌出浓郁紫光的那一刻,祂就已经封印住了荧身上元素力的流动。
与此同时那份元素力的气息,也让祂蓦然间陷入了沉默。
因为在这一刻祂才蓦然发现,荧一直藏着未曾表露的元素力根本就不属于她,那气息分分明明是属于祸斗的,又或者说是通过某种方式从祸斗身上牟获的。
“……原来如此,你避不开这一剑是因为你将身上的元素力都同化成了他的。”
阿斯莫德知道了,荧理应是在祂视线的死角处,以祂并不清楚的方式借祸斗的身体将自己身上的元素力尽数交换,以此作为无数次自刎重来的根本力量。
毕竟如若只是局限于龙脊雪山的这一处地脉能量,以方才无数次的损耗便足矣让仍是昏迷不醒的祸斗力竭身死,亦或是让那雪山中彻底成为一片毫无元素力的死地。
但即便知道了这一点,祂也仍不认为那能起到如何作用,至少于她而言此刻别无作用。
阿斯莫德沉默不语地看了一眼地上几近是弥留之际的荧,又端凝了一眼那枚雷神之心。
倒映在祂眼底的那片火海中,已经再不见了获斗的身影。
发现到了对方的目的后,阿斯莫德也终于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但即便你将他唤醒,他也无法走出那片火海的。”
阿斯莫德那无喜无悲的言语,让荧的眼睛像是被灼痛得连细长的眼睫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