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荣夫妇并花宝燕等人,朝暮臻臻至至,献酒供食,款待司徒喜,司徒喜一连吃了四五日酒。司徒喜在花宅甚少碰见花明、花亮兄弟,然每每司徒喜要到清风镇街上走走,花荣总能在第一时间唤来花明、花亮,陪司徒喜闲走怡情。
清风镇上妓院、茶坊、戏院、道馆、酒肆星罗棋布,司徒喜称自己不近女色,平日或在戏院闲看,或至道观游赏,或请花明、花亮兄弟到酒肆中饮酒,从来自掏腰包。
花明甚少饮酒,花亮则是海量。日子久了,北寨的人都知道来了这么一位仗义疏财的及时雨宋公明,还是花知寨的义兄,倘或路遇,皆对其毕恭毕敬,爱戴有加。司徒喜住了月余,不觉已至端阳佳节。
话分两头,且说那青面兽邓小琪在林妙妙家地窖住了两年,暂时避过了海捕的风头。政和六年,端阳佳节将至,邓小琪五更睡醒,自地窖出来,见林妙妙家正在灶台旁盛酒装坛,问道:“大嫂一夜未睡?”
林妙妙家见是邓小琪,道:“今天已是端三,后天便是端阳节,往年这个时候最是辛苦,寻常人家不过写写白字、插插桃结、绣绣虎头,像我们这样做买卖的,还要趁早准备好雄黄酒和粽子,有的客人还会讨些艾灰汁,我们还得准备些艾灰汁出来。”
邓小琪问道:“大嫂家的粽子,都是什么馅的?”林妙妙家道:“众口难调,什么馅的都要准备,红枣的,白糖的,松栗的,核桃的,麝香的,姜桂的,我每年都各准备些。”邓小琪听得“红枣”二字,想起生辰纲被劫一事,不觉眉头一蹙,心生忧闷,不再言语。
是日,酒馆正常营业,但见一胖头大耳、一身花绣、衣衫褴褛、拖着水磨禅杖的大和尚,大踏步走将进来,“咚”地一声坐定,高喊道:“给洒家打一斤好酒来!”
邓小琪听得大和尚的口音好似关西乡音,遂倚门张望。看官可知,北宋的关西即“潼关以西”,主要在今天的陕西一带。邓小琪见那和尚一表非俗,是个习武的荤和尚,遂道:“那和尚,身上可有银子?我这里可不斋僧。”
那和尚听罢,瞪圆了眼睛打量邓小琪,道:“好一个青面汉子,不会是那杀了牛二又丢了蔡太师生辰纲的杨制使吧?”邓小琪听了这话,忙提高警惕,右手攥紧腰刀,沉声道:“大和尚认错人了,洒家不是什么杨制使。”
大和尚笑道:“料想也是,堂堂杨令公的后人,纵是犯下天大的案子,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一句话直捅邓小琪心窝子。邓小琪长吁一口气,故意找茬道:“你这大和尚不守清规戒律,破了酒戒,不怕死后堕阿鼻地狱么?”
大和尚道:“你小子懂得还挺多!洒家自从当了和尚,任凭你是皇帝老儿还是方丈首座,莫敢阻洒家吃酒!怎么,洒家吃你几碗酒,又不赊你的钱,休要聒噪!”
邓小琪走近大和尚,道:“大和尚通个姓名,这几碗酒洒家请你。”大和尚听了,大笑三声,道:“听兄台的口音,像是洒家的同乡,你可是关西人?”
邓小琪道:“不才正是关西人。”
大和尚道:“那你可知道‘镇关西’?”
邓小琪道:“曾听闻一霸占民女的屠户自号‘镇关西’,被一位姓鲁的提辖三拳打死。”大和尚道:“不错,那镇关西便是洒家三拳打死的!只不过,鲁提辖已经死了,洒家现在名叫鲁智深!”
原来,这大和尚不是别人,正是一路护送林冲到沧州的“花和尚”鲁智深。
邓小琪早闻鲁智深大名,此番见到真身,忙单膝下跪,拜道:“小弟正是青面兽邓小琪,在江湖上多闻鲁师兄大名,听说师兄原在东京大相国寺寄住,因救护八十万进军教头林冲而遭高俅老贼陷害,成了行脚僧,不想今日来到这里。”
鲁智深听说是邓小琪,忙站起身来,一把搀起邓小琪,道:“青面加黥面,世所罕有,洒家料定是你,故把言语相激,兄弟莫怪。”
邓小琪道:“师兄被开封府通缉,尚敢自报家门,足见师兄侠肝义胆;小弟隐姓埋名,只知自保,难以望师兄项背。”
智深道:“你与洒家不同,你身上淌着杨令公的血,保全杨家血脉是你最大的使命。洒家孑然一身,又入了沙门,早已视死如归。前日救护林教头,一路不曾与那二解差提起自家法名,在沧州与林教头分别后,想是林教头告知二公人洒家的身份,这两个直娘贼回到东京,到高俅老贼那儿告了洒家的黑状。高俅老贼大怒,不允我栖身东京,时常派人至大相国寺搅扰,洒家顾及智清长老和一众僧人的安危,不得已离开东京,否则洒家怕他个鸟甚,便是十个高俅,洒家也不怵他!”
邓小琪唤林妙妙夫妇出来,见过智深,夫妇二人甚是欢喜,摆了一桌酒菜款待智深。智深道:“洒家自离开东京,一路上栉风沐雨,露宿风餐。洒家行至桃花山时,那山寨二寨主姓周名通,人称‘小霸王’——呸,什么狗屁‘小霸王’,就是个小锤子!那周通欲强娶刘太公之女作压寨夫人,洒家便假扮成刘小姐,埋伏在洞房中,那周通漏夜前来抢亲,摸黑进了洞房,被洒家一顿痛打,逃回山寨,去请大寨主为他报仇,不想那大寨主却是洒家在渭州结识的‘打虎将’李忠。在洒家的劝告下,周通折箭立誓,取消了与刘小姐的婚事。洒家在山寨中住了月余,愈觉见李、周二人非慷慨之辈,作事悭吝,便趁他二人巡山之时,卷走了寨中的金银酒器,下山去了。洒家途径孟州十字坡时,险些被一个黑店的妇人害了性命,酒里兑了蒙汗药,把洒家麻翻了,要剁了洒家的肉做人肉包子。幸亏她丈夫回来得早,见了洒家这般模样,又看了洒家的禅杖、戒刀,忙用解药救醒了洒家,同洒家义结金兰,留住了些时日。那夫妻两人亦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男的唤作‘菜园子’张青,女的唤作‘母夜叉’孙二娘。洒家寻思,终日在人家蹭吃蹭喝,实非长久之计,闻听这附近的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特来投奔入伙,怎奈宝珠寺邓龙那厮不肯收留,又敌洒家不过,只把这山下三座关牢牢拴住。洒家上山无路,又骂不出那撮鸟,也不想再回十字坡去,一时没了投身的去处。”
邓小琪早有投奔二龙山之意,听得智深如是说,忙道:“既然二龙山是个好去处,小弟愿助哥哥一臂之力,寻个时日一同攻上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