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几人见微生南楼在桑海,觉得十分好奇惊讶,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微生南楼虽然年纪不大,但生活已经如同一个老年人,应该是每日在庭院里晒晒太阳浇浇花,嗑嗑瓜子聊聊天,读读古籍泡泡脚,无故不会离开那座在鹊山深山里、寻常人难以找得到的微生家大山庄。 众人有点想不通,她为何会不远千里跑来桑海城,该不会就是想看看海景这样简单吧。 微生南楼听罢众人一致的疑问,一掌拍在额头上,对着手指苦恼道:“你们对我到底有什么样的误解?我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可不容易了,还不得四处跑四处赚钱?” 卫庄的眉脚似乎跳了跳,他道:“原来你已经这样贫穷了。” 微生南楼跳脚道:“你刚才似乎很鄙视我!”卫庄皱眉:“没有。”微生南楼再跳脚:“就有!我看见你的眼神了!” 卫庄静默不语,眉脚跳得愈发厉害。 最末还是张良出面调停,几人之中他性子与韩非最像,微生南楼偏也就吃这套,于是继续道:“我在那群老不死的榜上的分数已经三年没动过了,想当年我们微生家也是叱咤风云过好长一段时间,如今我却要为了生计奔波至此,真是让人心痛不已。” 卫庄一语道破真相:“你不就是为了钱。” 微生南楼眨了眨眼睛,争辩道:“你们流沙不也是……给钱就做吗……你们这么有钱了还是这样,我这个穷人难道不应该吗?” 四人同时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嗯,暗纹锦衣,金丝刺绣,是挺穷的。 微生南楼再次毫无说服力地辩解:“我这是……最体面的衣服了。” 张良笑道:“可不是,你将这件‘最体面’的衣服卖了,说不定能养你们家半年呢。”于是微生南楼又改口道:“我娘亲给我裁的,你们行行好,别像打劫的山匪。” 实则微生家根本不穷,其富有虽可能不及明家,然也是楚地数一数二的。至于微生南楼总是哭穷的原因——不用怀疑,当然是因为她小心眼的抠门。 微生南楼这才想起方才被自己和白凤扎死的那个黑衣人,走过去抬脚正准备踢一踢,却被张良一把拉回来几步。她本有些疑惑,然见那人手臂上爬出一只小巧的黑色蜘蛛,她瞬间明白了张良的用意,脸色煞白地向他身后躲了躲。 张良回头正欲说道两句,却见微生南楼扒拉着他的衣袖,冲他眨眨眼睛。张良一时也没了脾气,无奈地笑道:“都以为你当了家主好歹要沉稳一些,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子气?” 微生南楼撇开视线,道:“那是蜘蛛啊子房哥哥。” 张良略一点头,向卫庄道:“李斯在桑海召集罗网组织,只怕我们以后见面更加困难了。” 正所谓“天罗地网,无孔不入”,罗网组织隶属于李斯手下的赵高,是帝国中极为隐秘的杀手团。说隐秘并不是指极少只有人听说过其名号,而是指其行动隐秘,见过罗网杀手的人多半是死人,像他们这样反杀了罗网杀手的是少数。 不过这也是赵高给这个人的任务难度太高,监视鬼谷传人、流沙之首,哪有不被发现的道理,既然被发现了,又哪有不死的道理。 微生南楼想了想张良和卫庄的关系,又想到先前听到的江湖传闻,说是卫庄去了趟墨家机关城,墨家巨子就过世了,而机关城也坍塌,墨家人被迫迁往桑海。这样看起来,卫庄似乎是站在嬴政李斯一边的,既然如此李斯为何要派人监视他? “卫庄大哥,李斯为何派人监视你?” 卫庄一般不回答这样的问题,还是张良对微生南楼耐心,将这中间的变故告诉了她。 原来现在流沙与帝国的合作已经破裂,流沙和墨家一样,也在帝国的通缉榜上了。张良对卫庄道:“近来桑海部署的兵力越来越多,巡逻和检查也更加严密,以后会面要小心了。” 而监视的本身,就意味着会有重大行动,能担得起这样大规模调兵的行动,除去蜃楼起航,就只剩下——嬴政要亲自过来。 嬴政东巡并不是没有先例,事实上在帝国建立的这些年来,嬴政曾不止一次地东巡过土地,以镇压沿海几处郡县的反秦势力。 张良与卫庄就此告别,微生南楼受不住卫庄的魄力,急急随着张良一起离开。 ***** 翌日,微生南楼就收到了小圣贤庄送来的手书,打开一看果然是张良那只狐狸写的。 “一日不见,吾心甚念,良斗胆邀贤妹至小圣贤庄一叙,万望贤妹莫推辞。” 一番言辞说得恳恳切切,似乎她不去倒是辜负了那人上好心意。 微生南楼笑笑,提笔在封面上画了一只简笔的狐狸,递给那位儒家弟子,道:“你将此物亲手交到三当家手中,我随后就到。” 从桑海市中到小圣贤庄有好一段距离,微生南楼脚程不快,磨磨唧唧到的时候,正巧看见跑马场上在上马术课。 众弟子中有一人格外显眼,是昨日见到的那名紫衣少年。 另一少年睡倒在马上姗姗来迟,正欲下马之时却有一弟子弹出一颗石子,坐在亭中之人亦将石子弹出,击碎了弟子的石子。 微生南楼目力不错,将此情形看在眼中,心中暗笑,看来是有人要捉弄这小少年呢。 不过其实无需他人捉弄,小少年自己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引得众人大笑。 听子明叫那位师长为二师公,微生南楼想了许久才堪堪记起来,此人叫颜路,儒家二当家,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荀师叔让我告诉你,下了课去见他。” 子明两股战战,蹒跚两步道:“哦,那我去咯。” 待子明子羽走远,颜路依旧站在原地,提高了些声音道:“姑娘站久了,不出来坐一坐?” 闻言微生南楼从树后走出来,翻身坐在马场边栏杆上,两条腿晃荡了片刻,道:“颜先生有礼,初次见面,我来找张良。” 颜路转过身,衣袂轻动,风度翩翩。微生南楼觉得此人就如同一块入手温暖的白玉,剔透无暇,宠辱不惊。颜路微微笑着,与她道:“原来是微生姑娘。” 微生南楼一讶,问道:“张良已经都和你说过了?” 颜路点头道:“嗯,子房今早与我说起的。” 想起张良给自己的手书,微生南楼不由觉得张良此人真是事逼又矫情。于是她道:“如此,还烦 请颜先生指条明路,张良现在在哪儿?” 颜路但笑不语,目光却越过她,远远落在她身后某处。 微生南楼随即转过头,见马场外围站着一个青色儒服的男子,正眯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冲男子挥挥手,高兴道:“子房!” 张良点点头,嘴角笑意更深,示意她过来。微生南楼从栏杆上跳下去,与颜路告别后便小跑着往张良身边去。张良向颜路远远一揖道别,便带着微生南楼离开。 微生南楼边走边问:“这么急着叫我来,出了什么事吗?” 张良问:“早些时候给你的信,你没有看?”微生南楼道:“看了,如何?”张良道:“信中写明白了。” 微生南楼差点喷了一口血,心说你还真是来找我闲聊的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浪费了我多少时间?时间于我而言多么珍贵,价值简直就是与金叶子相当!我劝你最好赶紧算一算就这会子的功夫, 你得赔我多少金叶子!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想我了吧?” 狐狸眼角自带三分笑意,那人点了点头。 微生南楼那口无形的血终于还是吐了出来,她十分到位地抹了抹嘴角,抚着胸口顺了顺气,诚恳地夸赞道:“这么多年没见,张良,你还是一样的不要脸。” 张良欣然接受:“多谢夸奖。” 微生南楼觉得这样聊天可能会聊不下去,于是换了个话题,问张良道:“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那两个上了通缉榜的少年,怎么会在你们儒家?我记得你们的掌门——叫什么来着?” 张良提醒道:“伏念。” “对对对,伏念,他可是个极度自律正直的人,怎么会容许儒家中有帝国叛逆——”微生南楼眸子一闪,盯着张良的脸看了一会儿,“该不会是你瞒着你师兄,偷偷把这两个人带回来的吧?” 张良迎风一笑,也不反驳,道:“南楼果然聪慧。” 每每听到张良夸奖自己,微生南楼总会发自内心地觉得一阵寒冷,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像浸在冬日冰凉的湖水中,让人控制不住地想打颤。 “不仅与流沙私下会面,还带了不明身份的人进小圣贤庄,张良啊张良,你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张良不与她插科打诨,只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微生南楼一点头,道:“所以你不会后悔?” 张良眸色浅浅,直直看着一处垂杨,道:“不后悔。” 乱世有道存心间,来去自如收风波。青史一册我来说,对酒当歌笑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