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山海经·海内东经》言,东方之地“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 九尾狐是招摇山海榜上分数奖励极高的异兽,倘若能抓到一只九尾狐——当然白狐最好——必定能让她一跃至榜上前五。 猎兽师人手一部《山海经》,出门猎兽必然随身携带,毕竟如今的地貌与几千年前相比有了不少变化,若是不对照古籍,只怕是找不到什么异兽了。 微生南楼小时候读书并不用功,是以记了十几二十年的《山海经》,也只堪堪记住了一点点。比之微生南楼的鱼之记忆,她的亲弟弟微生知叶就要好上许多——这让微生南楼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而此时这位有史以来微生家最年轻的家主正趴在一处石壁边缘,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天色深沉而黑暗,今夜似是天有异象,甚至连颗星子都瞧不见,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不正是如此么? 当她正一心一意地在悬崖峭壁上快速攀爬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大队人马进谷之声,整齐划一进退有度,必然是训练有素的帝国军队。 果然如此,微生南楼爬到一半时,那支队伍进了山谷,为首之人苍云甲鱼肠剑,正是先前在蜃楼码头见到的帝国第一将星蒙恬。 能让蒙恬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亲自带队来抓的人,除了通缉榜上那位稳居榜首的头号通缉犯盖聂,微生南楼再也想不出别的人。而事实也如同她预料的一致,蒙恬的黄金火骑兵行到一半忽然 全军停下,再看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剑客,就是盖聂。 两方僵持,盖聂以一人之力欲抵挡蒙恬百人军队,微生南楼心痒难耐,直抱怨两方要打快打,可知她攀在这山崖边上还要收敛气息是如何辛苦的一件事。 思及此处微生南楼直骂自己大晚上的为何不好好睡觉,非要来这里找什么九尾白狐,找到了又怎么样,一会儿蒙恬问起来,自己该怎么说? “蒙将军夜安,我就是个打猎路过的——”她相信蒙恬会毫不犹豫砍下她的头,真是痛苦又害怕啊。 好在她今晚穿了件黑色的夜行衣,至少与这山崖融为一体,不容易被人发觉。 电光火石间盖聂一跃至蒙恬马前,反手将长剑稳稳架在蒙恬脖颈上。微生南楼眯了眯眼睛,隐约见到那把剑似乎并非渊虹,而是一把普通的木剑。 盖聂什么时候给自己削了根牙签当武器? 关键这把牙签还将蒙恬的气势完全压了下去,最让微生南楼为蒙恬丢脸的是,这把牙签根本没有开刃! 两人再说什么微生南楼没有听清,只见一道紫光自远处闪来,直逼盖聂。盖聂一踩马头向后跃去,与此同时,蒙恬身后闪出一人。 此人蓝衣墨发,装束花里胡哨,凭微生南楼的经验,应该是阴阳家的人。 她和阴阳家的人有点过节,是以并不看好这个聚气成刃十分熟练的小少年,此人功力强横,又用 阴阳家顶级法术,武学对抗术法本就是不明智的行为,不过好在盖聂内力天下无双,仅一把木剑在手,也不输对方分毫。 短暂过招后盖聂隐入浓雾,而蒙恬军队竟也就此收手,撤出山谷。 微生南楼终于松了口气,遇上这样的大场面,今夜也就算是白瞎了,还是早点回去洗洗睡了来得舒服。 ***** 一夜宵禁,微生南楼在城外树上凑合了一晚,醒过来见身上趴了只蜘蛛,当即从树上滚到地上。 微生南楼揉着酸痛的腿,嘟嘟囔囔站起来。远远瞧见桑海城门口堵了不少人,都是排队进城出城受检之人。 看起来又戒严了。 想起昨日在城郊山谷中发生的事,微生南楼当即明白了为何会如此。 思及此处,微生南楼有些疑惑——究竟是为了什么,蒙恬大军已经接近想要的真相,却骤然停步收队。动用黄金火骑兵上百人,任务等级必然不低,但却无功而返——不知长公子扶苏会如何惩 罚。 街上秦兵列队而行,微生南楼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等秦兵通过后才往自己的客栈而去。 远见一人着油绿油绿的衣裙站在一处客栈门外,长发挽起,顶边簪花一朵,裙摆长长曳地,端的是一副好派头。 透过那人宽大的身形,微生南楼隐约瞧见她对面还有一人,看起来像是只狐狸。 狐狸?微生南楼甩甩头,觉得自己应该是没睡醒,那只油嘴滑舌的狐狸分明就是先前见到的张良嘛。 微生南楼再走近些,就听到那人夹着嗓子,柔柔道:“张良先生你说说看,是不是跟人家很有缘呐?” 她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寒意,鸡皮疙瘩掉了好几层——这这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狐狸? 张良目力不错,远见微生南楼走过来,眯着眼睛向她传递了一些信息。 微生南楼见状一撇头,就当是没有看见一样,准备逃走——强抢狐狸的事情她也没见过,正准备找个二楼蹲一会儿,看看对方究竟用什么手段。 张良见微生南楼要跑,心中直说这丫头太不厚道,于是向她挥挥手,微笑道:“南楼,这边。” 缩头缩脚走到一半的微生南楼被人叫住,再也逃不掉被拉去一同展现演技的命运。她捏了把脸,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愠怒神色,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地向张良走过去。 走到张良面前,先狠狠甩了个耳光给他,还未等对面那红红绿绿的女子反应过来,留给她的巴掌如期而至。 微生南楼含泪愤愤骂道:“张子房啊张子房,你这混账的负心汉,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说只会喜欢我一个的!你现在是怎么——胆子大了?在街上勾勾搭搭,还让我来看?” 张良立刻入戏配合,露出一副极度无辜的样子道:“南楼,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微生南楼瞪他,泪水扑刷刷掉下来:“走开!”说罢转身就要走,而张良配合得当,一把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侧,温言安慰道:“别生气,我与公孙先生只是偶遇罢了。” 公孙先生随即道:“小姑娘太吃醋——我只是见张先生这么早就到了桑海城,觉得有些好奇罢了。” 微生南楼凶巴巴道:“他什么时候到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公孙先生见对方凶巴巴的不讲道理也来了脾气,但碍于在张良面前,须得保持一副好涵养,这才又压了声线,柔柔弱弱道:“那我要请问姑娘——与张先生是什么关系?” 微生南楼心说不好,说什么关系都不好——说的浅了难解张良之困,说的深了怕坏自己名声,于是她一抬起头,用眼神向张良询问:我和你什么关系? 张良垂眸回她: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微生南楼:我是你父亲? 张良道:“未婚夫人。” 微生南楼一头栽倒,好在张良眼疾手快,将她捞在自己怀里,以免自己“未婚夫人”以头抢地摔得血流满面。 公孙先生显然是吃了一惊,她从未听说过张良早已定下亲事,定的还是这样一个泼辣爱吃醋的女 子——想来张先生往后的日子难过得很了。 既然两人言明关系,公孙先生也不好再多做打扰,于是只得悻悻离去。 微生南楼见人走远,这才掐着张良的腰道:“你便宜占得不少嘛。”张良笑道:“不及你不及你,我占的便宜好歹是辈分相当,你不一样——居然想当我父亲?”微生南楼挠了挠脸,转移话题道:“不过有一句公孙先生至少问对了,你怎么这会儿就在这里了?” 张良瞥了眼客栈的招牌,道:“昨日未曾离去。”微生南楼惊讶道:“所以昨日蒙恬撤兵,是你捣的鬼?”张良微微一讶,道:“你都看见了?” 微生南楼解释道:“正好去抓只狐狸,刚巧看见的。” 张良一挑眉毛,笑道:“抓狐狸?是《山海经》中所提,青丘之九尾狐?”微生南楼点头:“可不是,只不过没抓到就是了。” “呀,三师公早啊。”小少年子明一步一踩向张良与微生南楼走来,见张良与人形容亲密,脸上顿时换上一副似懂非懂的神色,调侃张良道:“这莫非是三师公的——” 张良心满意足地向子明承认道:“不错。” 微生南楼像是吞了苍蝇一样,见子明就要信以为真,急忙从张良怀里挣脱,后退了好几步,道:“少年郎你可千万别当真——我和他没有关系的!” 少年郎子明摸不着头脑:“没,没有关系?我在小圣贤庄读书的时候听掌门师公说过,非礼勿视。三师公和大姐姐你可不止是非礼勿视的程度啊……”微生南楼的下巴都要掉了,心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儒家都学什么呢! 张良憋笑快憋疯过去,摸着子明的头道:“子明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微生南楼一脚飞铲,张良堪堪躲过,垂眸微笑道:“南楼当真好脚力。”微生南楼就知道帮这只狐狸是没有好下场的,从前他好歹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少年,被韩非那只老狐狸力压一筹,如今再无人管他,一股子狐狸的狡猾心思统统露出来。 微生南楼瞟见不远处花花绿绿的公孙先生,问张良道:“那个什么公孙先生,是什么来头?” 张良道:“名家公孙玲珑,帝国的人。” 微生南楼一点头,恍然道:“明白了。看起来子明有事要与你说,你们请便,我去会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