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南楼站在山丘上,目瞪口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山谷。 末了她看向章邯,指了指山谷中的一片空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章邯心说你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说好的九尾狐呢?你指一片草地给我看是什么意思?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到吗? 不想微生南楼居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她顿了片刻将手收回来,道:“你没看到吗?那么大一只呢,只有足够聪明的人才能看到哦。” 章邯忍住一脚把她踹了下去的欲|望。 微生南楼自然也知道这样的借口是兜不住的,挠了挠头发无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几天前它确实死在这里了,我亲眼看到的,可是……” 话到此处他们二人都明白,那只巨大的九尾白狐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了。 章邯问道:“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人有可能盗走尸体?” 微生南楼心说我知道的话还会在这儿站着——有人坐享其成,说不定已经背了狐狸的尸体去招摇山海换金叶子了,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要把他的头都拧下来。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虽然猎兽师这个职业已经快要落寞,但是世上还是不乏缺钱的猎兽师。”说到这里她用手指比了比自己,才继续道:“何况,像九尾狐这样的神兽,就算是内丹被人取走了,身上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想要它的人不在少数。” 提起内丹,微生南楼忽然想到那日杀狐取丹的是阴阳家的云中君,脸色一瞬间阴沉了些许。 章邯正巧瞥到她的变化,急忙问:“想到了什么?” 微生南楼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章邯将信将疑,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微生南楼意外道:“该怎么办是你的事,你怎么问我?” 章邯心说真是,自己也算是病急乱投医,该如何向皇帝陛下汇报的确是他的事,与微生南楼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微生南楼忽然开口,“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不要将事实告诉嬴……皇帝陛下,也不要说你见过我。” 章邯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急促与请求,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如此。 微生南楼干咳了一声,道:“不论如何,还请将军答应我。” 章邯本不是什么太过善良之人,于影密卫而言,皇帝陛下的命令才是最重要之事,他绝不会因为这个认识才不到一日的女子就向皇帝陛下隐瞒。 于是他挑了挑眉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答应你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微生南楼看了他一会儿,将目光别开后道:“我……” 章邯静静地等她。 微生南楼咬着唇想了片刻,终于还是道:“猎兽师避世多年,招摇山海的规矩,做我们这行的不宜被人所知,所以还请将军体谅。” 实则章邯当然不是想听她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比较在意的是,为何她要强调——不要让皇帝陛下知道自己见过她? 而微生南楼似乎故意不愿意提及此事,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与章邯道:“既然将军已经看过了,那么将军是否也该兑现承诺,带我回千机楼上看一看?” 章邯心说你还真是得寸进尺,不过既然是答应的事情,他倒是的确没有反悔的道理,再见微生南楼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章邯实在无奈,竟是微微笑出了声。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蒙恬有事外出不在府内,章邯与微生南楼直接往内院走。守卫士兵见过章邯却未见过微生南楼,一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放行。章邯向守卫士兵现了现令牌,众人便不再多问。 微生南楼轻车熟路往千机楼顶翻,白日里定海珠并无甚奇特之处,在常人眼中也不过就是颗大一点的寻常珠子。微生南楼在屋檐边站定,托着下巴思量片刻,便缓缓向那颗珠子伸出手去。 意料之中,她仍旧在定海珠边不远处被一道屏障拦下来,这回她有了防备,至少没有被弹开。微生南楼不死心,似乎还在跃跃欲试,然而章邯却将她拦了下来,他惊奇道:“怎么?” 微生南楼忽然间想到什么,一脚在千机楼屋顶的瓦片上来回摩挲,一边问道:“这座千机楼——是谁造的?” 章邯皱着眉一思索,道:“据我所知,应该与阴阳家有关。” 于是就见对方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情,再听她说:“果然如此,公良观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对于公良观这个名字,章邯显然觉得陌生,然微生南楼也并不打算解释,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一颗定海珠也没什么大用处,若是能像赵公明那样弄到一串定海珠,那才是厉害的法宝。” ***** 微生南楼心满意足,与章邯从千机楼顶下到院子中。 甫一落地便有人来通报:“章将军,儒家张良求见。” 微生南楼心中一慌,随即觉得后背一阵冷汗流下来——张良怎么来了?好端端的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做什么? 章邯下意识瞟了微生南楼一眼,见她神色略微僵硬,心下便了然大半,吩咐手下将张良请进来后问微生南楼道:“是来找你的?” 微生南楼看了他一眼,不知该回答是还是否。 不过好在张良来得快,尚未等章邯再有机会问下去,张良便已遥遥喊了一声:“南楼。” 年轻人的声线温柔清爽,如春日拂面的微风,张良见到章邯,向他行了一礼道:“章将军。”章邯点头示意,淡淡回道:“张先生,久仰。” 张良微笑道:“子房不敢。” 必要的客套过后,张良道明来意:“听闻内子昨日闯入将军府,给将军添麻烦了。” 章邯神色古怪,斜了微生南楼一眼后又转向张良:“她——是你夫人?” 张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趁微生南楼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便不客气地一把拉过她,责怪道:“你也真是,去哪里都不和我说一声么?” 微生南楼面露尴尬,抿着嘴不说话,章邯咳了一声,示意他们注意周围还有旁人。 张良将姑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才向章邯道:“如若无事,子房便先带南楼离开了。” 章邯见状也无话可说,公子殿下对儒家极为看重,而相国李斯亦师出儒家,是以诸子百家之中,除去已然投靠帝国的学派,唯有儒家尚且幸存。 此时还不至于与儒家全然撕破脸,儒家虽是游离于帝国体系之外,但也没有确凿证据说明它便是与叛逆勾结不尊法度——天下儒宗,皇帝陛下治国手段虽雷厉风行,却绝不可能不考虑天下人的看法。 何况到目前看来,微生南楼也与叛逆分子没有丝毫关联,帝国法度对叛逆丝毫容忍不得,但对平民百姓,也绝不会诬陷半分。 是以章邯点了点头,算是允许两人离开。 张良向他又行一礼,捅了捅微生南楼,于是她也行礼告别。 回小圣贤庄的路上,微生南楼好奇地问张良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将军府的。张良对她实在是生不出一点的气,只无奈地点了点她的眉心,道:“你可是遇上白凤了?” 经他一提醒微生南楼才想起来,昨夜的确是见到白凤了,看样子是白凤将自己被章邯抓走的消息告诉了张良,他这才急急赶来将军府把自己要回去。 好在章邯也没多为难他们。 微生南楼一笑,道:“多谢。” 张良总觉得她说这句话多有疏离之意,以他们二人多年的交情,他救她本就是分内之事,张良垂眸打量她,姑娘的眸色略浅,柔柔地印着云彩与阳光,隐约能在她的眸中看到自己。他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微生南楼别开视线,脸色似是有些泛红,张良觉得她这副模样倒是与平时不同,含羞带怯分外可爱,顺手捏了把她的脸,问道:“怎么了?”微生南楼一时间竟忘了把他的手打开,只愣愣地盯着他身后一处,道:“往后——别再对外称我是你的夫人了。” 张良听罢,脸上笑容依旧,问道:“为何?” 微生南楼回过神,抬头直直瞪他:“前两日与公孙玲珑说我是你未婚妻子,如今与章邯说我是你夫人——这成亲事大,再快也不至于快得这样,你让人如何信服?” 张良于是故意会错意,道:“南楼是在怪我,礼数不周,怠慢了你?” 微生南楼被他呛得没话讲,只一个劲地瞪着他,末了还是张良给她找了台阶下,笑道:“与你开玩笑的,别这么当真——说起来你的肩膀怎么了?” 微生南楼这才有机会好好看自己的左肩,昨夜章邯一剑贯穿了她的肩膀,后来又因包扎简陋几次开裂,如今伤口中已经渗出浓水,散发着一股略带腐烂的味道。 方才张良不说倒也觉得没什么,经他一提,微生南楼才觉得一阵入骨的疼痛。她也不是什么吃苦耐劳能忍的人,疼就是疼了,在张良面前也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再说这一晚上她折腾久了,直到现在都没能吃上东西睡上觉,身心俱惫之下,她也不再多有顾忌,脸色一白便晕了过去。 张良急忙迎上去将她接在怀里,小姑娘本就脆弱不堪,左臂如今又是接近残废,倘若不好好处理伤势,必然会影响将来。 想到此处张良不再犹豫,一把横抱起微生南楼,绕着不易让人瞧见的小路,疾步走回小圣贤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