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南楼醒过来的时候周身弥漫了一股草药味,肩上的伤口又包扎了一次,这回连带她的整条左手手臂都被固定了起来,看样子是为了防止她乱动再扯开伤口。 她约莫知道是谁的手笔,此处房间清清雅雅,燃了淡淡的熏香,房间虽布局简单,但每一处都整理得十分齐整,使用的家具用品也都是寻常之物,可见其主人是个淡薄的君子。 儒家之中掌门伏念为人严谨认真,三当家张良残存了些韩国贵族之风,唯有颜路,身世背景虽不为人所知,行事作风却的的确确是淡泊名利之态,想来此处便是他的房间了。 微生南楼心说自己居然躺在这里,大概是在自己倒了之后张良带自己回来,找颜路给自己处理伤口了。 说起来章邯那一剑钉得实在是好,一剑入骨,再用力些自己的胳膊就要被废了,疼是真的疼,能不能完全恢复也真的是个大问题。 想到这里微生南楼恨得咬牙切齿,她从小算不得娇生惯养,却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这倒显得她像初入江湖的鲁莽丫头了。 章邯——很好,这笔债她早晚要讨回来。 窗边一只灰白的肥鸽子“咕咕”直叫,惹得微生南楼十分想将之抓过来炖汤喝。 这只鸽子是江望云养的,专门用来给她传递消息,而江望云显然不会养鸽子,否则好端端一只精瘦的鸽子,怎么就被养得快要飞不动? 微生南楼偷偷摸摸将鸽子腿上的信筒拆下来,见鸽子还不愿意走,豆豆眼滴溜溜地转,就知道它又想问自己讨吃的。 她一掌打在鸽子背上,责怪道:“他把你养这么肥,你还有脸来问我要吃的?” 鸽子吃痛,“咕咕”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责备她,见微生南楼伸手又要打,鸽子立即展开翅膀绕着窗口盘旋几圈,往来时的方向飞去。 微生南楼松了口气,从竹筒中倒出江望云给自己传来的消息,随随便便瞟了两眼,嘴里嘀嘀咕咕道:“蠃鱼?哈哈哈哈江望云以为我穷疯了吗,蠃鱼这东西也值得我出手?” 《山海经》有云:“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蠃鱼在上古异兽中并不少见,是以也并非是招摇山海榜上十分值钱的异兽。像微生南楼这种家主级别的人物,一般对这种东西根本不关心。 于是在半个时辰后,收拾好行囊的微生南楼与张良告别,信誓旦旦自己不过是外出一段时间,过一阵子就回桑海来。 微生南楼觉得自己这个家主也算是很失败,竟然人穷志短到连蠃鱼这么低等的异兽也要去抓一抓,实在是丢人。 不过在异兽日渐减少的如今,能抓就抓,哪管是什么等级的。 江望云的信上写明了蠃鱼是在苗疆的一座山中发现的,也不知这个足不出户的大少爷是如何得来如此详细的情报的。 虽然江伯伯现在不太愿意涉足猎兽师一业,但奈何江望云与自己从小相识,被自己带着上蹿下跳打鱼摸鸟,他对猎兽倒是十分有兴趣,奈何父亲不同意,他只得暗中偷偷了解异兽,并对没人管的微生南楼羡慕不已。 微生南楼舔了舔嘴角,心说苗疆远得很,气候又与中原不同,多瘴气蛇虫,想想就害怕。 张良显然对她十分担心,一双好看的眉头都蹙了起来:“你这样怕蜘蛛,去苗疆可还没事?”微生南楼本来努力不去想苗疆有蜘蛛一事,经张良一提,她觉得被自己竭力压着的鸡皮疙瘩又纷纷布满了皮肤。 她深深吸了口气,打着马虎眼道:“应当——不会有事吧。” 张良仍旧担忧:“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若是找不到,就赶快回来。” ***** 微生南楼顺从张良的安排,在小圣贤庄又休息了两日才离开。 她手臂上的伤还是老样子,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不过三天的功夫,不该指望伤口有恢复的迹象。 日暮西斜之时,微生南楼行至桑海城外数十里地,见天色渐晚,便欲投宿休息一晚再走。好巧不巧不远处的确有一座孤零零的客栈,微生南楼也不多做犹豫,将马交给了店小二,走入店中点了一壶茶几碟小菜。 荒郊野外的茶的确是喝不得的,入口粗糙,甚至还有未洗净的细小砂石掺在茶里,微生南楼只喝了一口,就不再理会那壶茶。 不过几样小菜做的倒是别有风味,微生南楼吃惯了桑海城中的浓油酱醋,换换清淡的口味倒也是宜神宜心。 吃完饭后微生南楼直接去了房间,她的房间在二楼,虽小却挺干净整洁,微生南楼也不多挑剔,洗漱整理后便钻进了被窝里。 夜半时分似是听到了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微生南楼并未当回事,毕竟这种荒郊野岭中的客栈,有一两只老鼠也是在所难免。是以她并未当回事,只略微掀了掀眼皮,翻了个身继续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微生南楼总觉得眼皮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 然她听到头顶上有两人在交谈,一人声音粗犷沙哑,问道:“她怎么还不醒?” 另一人声音有些油腻,还有些熟悉,那人谄媚道:“大概是下药下得狠了点——寨主,迷药本来是下在茶水里的,没想到这小妞竟没动那壶茶,我这才想到用迷香。可迷香是头一回用,没掌握好用量,这才——” 粗犷的男子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走吧,我再等等。” 谄媚的声音立即道:“是是是,我这就退下了。” 微生南楼后背一阵发凉,更使劲地想睁开眼睛,边心说好嘛这家伙,我说我怎么睁不开眼,原来你给我下了迷药! 她忽然感觉床边一陷,下意识向床里面挪了挪,却被一人抱在怀里,那人的脸离她极近,略带腥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吓得她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 “你你你……你是谁!” 眼见面前一人离自己近在咫尺,微生南楼只瞧了那张脸一眼,便不再忍心看下去。此人生得奇丑无比,一只眼睛已经瞎了,而嘴巴也歪歪斜斜,似乎五官都没有生在对的地方。 那人嘿嘿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可怕,而他却觉得自己这是无比风流无比潇洒的笑容,微生南楼吞了口唾沫,又问了一次:“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道:“老子祝透,是你的夫君——不,将来的夫君。小娘子长得这样漂亮,配当我的媳妇儿!”微生南楼差点吓晕过去,心说天大的荣幸我可承受不起,何况我长得不够漂亮,您还是找个更漂亮的来当您的压寨夫人吧,等等——你说你叫什么?猪头? 微生南楼将祝透推开,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道:“祝寨主——你弄错了吧,我……”还未等她把话说完,祝透又想靠上来,微生南楼急忙伸手将他挡住,道:“那个——既然你想娶我,那就要按照我家乡的规矩——成亲前,新婚夫妻是不能见面的。” 祝透十分疑虑:“为啥啊?” 微生南楼继续扯谎道:“不吉利。啊呀这是老人家的说法,我也不明白,可总不能不遵守吧——我一辈子就成这一次亲!” 祝透一听也对,急忙站起身,笑眯眯地搓着手对微生南楼道:“是是是,那为夫就先出去了,门外安排了伺候的丫头,小娘子有什么缺的就和她们说一声。” 微生南楼一摸自己的袖袋,发现异兽盘不见了,皱了眉头与祝透说道:“我所有的行李东西呢?” 祝透毫不在意道:“那堆破玩意儿小娘子还在意什么?老子这儿有的是奇珍异宝……”话未说完却被微生南楼生生打断,只见小姑娘与方才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全然不同,眼里似是蕴了些怒意,她又问了一遍:“我的东西呢?” 祝透心下竟有些慌张,愣了半刻才反应过来,揉着鼻子不耐烦道:“都给你放着呢。” 微生南楼道:“给我。” 祝透“啊”了一声,微生南楼见他迷迷糊糊,提高音调又道:“给我。”祝透不敢得罪夫人,急忙差人去将微生南楼的东西一件不落地取过来。 行李到手,微生南楼细细检查一遍,见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之所以如此紧张,还不是因为行李里有不少法宝神器,就算丢了一样,都够她心疼一整年的。 祝透见微生南楼不再理会自己,在门口站了一阵终于离去。 微生南楼觉得自己倒了血霉,好端端住了家客栈竟然一觉醒来就成准压寨夫人了——那家客栈的老板想来是与祝透相识,专门替他物色长相出挑的女子,来给祝透当夫人。不过此地由于偏远,来的一般都是运镖或是行商之人,少有什么单独出行的女子,自己这一来,倒是送上门的肥肉,不要白不要了。 好歹是用“家乡习俗”骗了祝透,给自己留出不少空闲时间。只是在此山中人生地不熟,就算是夜里逃了出去,也难保迷路被困山中,末了再被祝透抓回来,再说她现在身上带了伤,行动也十分不便。 但她必须得想个办法逃出去,否则就真要和那不堪入目的“猪头”成亲了。 寨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微生南楼好奇心起,溜出房间到外头看个究竟。看起来是山寨中的人又绑了一个倒霉蛋,正吵吵嚷嚷地要送他去牢里。 微生南楼隔着柴火堆打量那人,竟觉他的身形似曾相识,待那人走过转角露出面容,微生南楼愣住了——那人不就是前几日在桑海城见过的,影密卫统领章邯么? 他怎么也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