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两日,微生南楼都被迫待在将军府中。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愿意住在这里,虽说此地必定是桑海城中除去小圣贤庄外最佳的住所,不过她作为一个和“叛逆分子”有些联系的人,待在朝中之人身边,总归有些后背发凉。 而将军府中守卫森严,不是她爬个墙头就能离开的——若是她想以身试法,在昏暗的夜里穿着夜行衣,背着包裹与剑,在将军府中爬墙,想来不多时后她就会被人关进地牢里。 于是她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幸运的小可爱,来帮她从将军府溜出去。 而这个幸运的倒霉蛋,就是被卫庄宠坏的小白凤。 微生南楼摸出一把哨子,将哨口在胸前抹了抹,便放入口中,重重地吹了两声。 这把哨子是流沙特制的,专门用来向白凤的宝贝鸟们传递消息,虽说微生南楼从来也没有弄懂过怎么吹能传递什么样的消息,不过她相信宝鸽鸽听到哨声之后,必定会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她需要制造一些混乱,才能趁乱逃出去。 夜晚之时,海风森森。 将军府中巡逻依旧,月色浓重,将千机楼的阴影投下。 几番巡逻过后,皆是一切如常。 忽然间空中巡逻发出警报,地面众人亦全神贯注,戒备起来。众人抬头看时,竟见天空中掠过一只巨大的白色鸟儿。 此鸟时而上升时而俯冲,飞翔姿势潇洒优雅,而它背上还站着一个人,浅色发丝在夜空里扬起,一双眸子缓缓垂下,眼神冰凉冷漠。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流沙的白凤!”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天上的那一位,是新晋通缉榜的白凤凰。 章邯随后收到影密卫来报,说在将军府上空发现了白凤的踪迹。章邯当即搁下毛笔,冷笑一声心说真是个不怕死的,这时候还敢来将军府。 于是他佩好长剑,皱着眉头往屋外走。 院中白凤已与众人打成一团,然纵使秦兵数量十分之多,却似乎还不是白凤的对手。 白凤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凤舞六幻惟妙惟肖,六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让人眼花缭乱到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章邯站在高处看了片刻,嘴角忽然勾了一个笑,自言自语道:“凤舞六幻……原来如此!” 他亦加入战局,飞身一脚踹在其中一个白凤身上,立刻借力转身,复又将另一个白凤踢出去数尺。 方才他不入战斗,不过就是在看白凤出招的方式——他的确够快,快到能在同一时间现出六个自己——可那又如何? 章邯不可能一次同时打六个人,但只要他的速度能跟上白凤,毫不间断地出手六次——那么白凤会如何呢? 人群中的声影忽然统统消失,只留下一个浅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树枝上。 那人双手环抱在胸前,口中吹出一声哨音。 章邯脸色一变,急忙冲手下影密卫们喊道:“别让他跑了!” 然而已经晚了,待他喊出这句话时,白凤已然借力从树枝上跃起,影密卫们甩出的铁链亦成为他的助力——白凤一脚踏在铁链上,借此翻身上了白色大鸟的背。 而他一旦跃上了天空,再要拦他已是痴人说梦。 章邯站在院子中,懊恼地望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白点,吩咐手下善后,自己则往扶苏的住处请罪。 造成如此大的骚乱,还没有抓到罪魁祸首,只怕公子罚下来,够他喝一壶的。 ***** 微生南楼挑了条小路,从将军府往小圣贤庄去。 走了几步却觉得不对,周围凭空掉下几片羽毛,她伸手接了一片,不想羽毛十分锋利,将她的手指割出一道裂缝。 微生南楼翻了个白眼心说白凤这小子就喜欢弄这些有的没的。 于是她便停下脚步,等着白凤出现在自己面前。 白凤见她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也觉得无趣,纵身自树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微生南楼当然没有被他吓到,只将双手环在胸前斜眼看他。白凤皱着眉看了她片刻,才露出一副嫌弃的神色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吹法,是有生命危险的意思?”微生南楼当然不知道,而她不仅不知道,甚至还要理直气壮:“我又听不懂鸟语。” 白凤差点被她气死——他从来都是个冷言冷语的少年郎,只言片语间就能将人气得七窍生烟,不料他与微生南楼相见才知是小巫见大巫。 白凤缓了缓,心说不能和她一般见识,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问:“你是怎么被抓到将军府的?”微生南楼不满道:“不是抓的,是被请过去的!”白凤挑着眉毛不信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听得微生南楼后背冒起一阵寒意。 见她不答话,白凤也不多问,沉默地站了片刻便离去。 月色昏暗,微生南楼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溜进小圣贤庄。 小圣贤庄好就好在它十分之大,有诸多后门与不常有人去的院子,何况庄中没有将军府那样严格的巡夜人,微生南楼只要随意挑一处翻进去,便没有人再拦得住她。 她大致回忆了一番,张良所住的听风阁在东边靠海的地方,还要走一段距离。 君子如风,张良所住之地的名字倒与他的性格十分相似。 遥见听风阁中尚且亮着烛火,再算一算现在的时辰,微生南楼不由替张良担心起他的头发——熬夜可要不得。 于是微生南楼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轻轻叫了一声:“子房。” 张良听到有人唤他,竟是浑身一颤,不敢置信一般地回过头,看着微生南楼愣了片刻,才道:“南楼?” 微生南楼笑意盈盈:“是我。” 张良站起身,快步上前将她一把揽到怀中,责备道:“怎么又回来了?”忽然觉得微生南楼有意识地护住腹部,于是垂头皱眉道:“怎么——你受伤了?” 微生南楼将他推开一些,闪烁其词道:“没什么大事。” 张良却不依不饶:“你每次都这么说。”微生南楼打了个哈哈:“所以我不是每次都没事嘛。”似乎还怕张良不信,就在自己的伤口上拍了两下,当然是被痛得嘶牙咧嘴。张良急忙拉住她的手,道:“还说没事!” 微生南楼讨好地看他:“的确没什么大事,在将军府已经包扎过了。” 张良一愣,道:“将军府?” 微生南楼解释道:“我在去的路上碰到了章邯——”张良更为讶异:“章邯?你怎么又碰上他了?”微生南楼点头道:“我也不知道。” “你……”据张良得到的消息,章邯此人心思缜密做事干练,上回在将军府,微生南楼已经被章邯逮到一次,这次再见居然—— “他没有抓你?” 微生南楼委屈道:“我就是个乖巧的猎兽师,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抓我?” 张良一想似乎也对,她多半与墨家扯不上关系,章邯没有证据,总不至于屈打成招。 只是他还是有些担心,于是嘱咐道:“往后不要再去招惹他。” 微生南楼点点头,道:“说的也是。” 张良默了默,垂着眸子打量了她片刻,忽然问道:“南楼,这一次你来桑海究竟是为了什么?” 微生南楼略微一愣,随即扯谎道:“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异兽么。” 张良探手捧过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微生南楼原先是不服输地盯着他的浅色眼瞳,片刻后却败下阵来。 他的眸子深邃悠远,仿佛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就算是与他熟识如微生南楼,也有看不懂他的时候。 张良幽幽道:“你没有说实话。” 微生南楼无奈,仍想继续隐瞒:“我怎么没有说实话……” 张良却毫不留情地指出:“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经意向下瞟。” 微生南楼噎了噎,蓦地瞪着他道:“张良,你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夫人吗!”张良半眯着眼,一副“随你怎么说”的神情,道:“是你的习惯使然。”微生南楼不服气地咬了咬唇,半晌后才道:“我父亲死了。” 张良诧异道:“吟安前辈过世,早是七年前的事了。” 微生南楼点头道:“问题就在这里,七年前我只有十五岁,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是因何而死——可如今,前段时间明折芦告诉我,我父亲是被东皇太一杀了。” 东皇太一!张良的瞳孔微微一缩,难怪那日在桥上她会如此不待见楚南公,原来是阴阳家掌门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你就要找他报仇?” 微生南楼寻了一处坐下,给自己和张良倒了杯温茶,才道:“杀他是肯定的,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解决,比如太极图。” “太极图?” 微生南楼盯着烛火出神片刻,才与张良道:“据说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有了太极图的线索,才被人杀的。” 张良沉默不言,他深知以微生南楼之力要报杀父之仇必然困难,可他却似乎并不能帮她什么,就说这个太极图,博学如他却也未曾听过。 不过——以他的感觉,微生南楼似乎并未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也不知是为何,她还隐瞒了一些事情——杀她父亲的究竟是不是东皇太一,如若真的是,她提到那人时的表情,绝不会如现在一般平静且略带些不在乎。 “不管如何,南楼你总要自己小心——下次回来的时候,不要再是浑身的伤。” 微生南楼调侃道:“你会心疼?” 却见对方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我会心疼。”